在國內談公事時,李衡山常常碰到讓他迷惑的情況。他的上司,一位英語很好的德國老板接待英語水平同樣很好的中國客戶,照理說,兩人交流溝通應該沒有障礙。但是,聊了一會兒,雙方就有點難以繼續(xù)了,老板臉上現(xiàn)出著急的神色,客戶則有些發(fā)愣,似乎在說,這個老外老板到底要跟我說什么呀?
這時,李衡山就必須得硬著頭皮上場了。雖然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的英語很破”,但是,他卻能打破僵局。他不是做翻譯,而是讓二人明白彼此在說什么。“民族心理和文化的影響力太大了,中外人交流時形如雞同鴨講,有時并不是因為語言不行,而是因為文化差異。”他笑著解釋,中國人和德國人在思維習慣上存在很大差異,中國人圓融、靈活,德國人則一板一眼,這種差異體現(xiàn)在方方面面。如果不了解德國人的思維習慣,就可能無從理解他說話的意圖,這樣的溝通其實和語言能力沒有太大關系,最主要的還是各個文化的摩擦。
西門子等公司正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熱衷于招聘中國留學生,培訓后派往中國分公司擔任各種職位。中國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而且消費能力隨著經(jīng)濟發(fā)展在穩(wěn)步提升,中國市場是最有想象空間的新興市場。對于德國的很多公司來說,中國是未來市場戰(zhàn)略重中之重。另外中國是世界制造工廠,制造業(yè)的生產(chǎn)線所需的各種高端設備恰恰就是德國的傳統(tǒng)強項。在這次危機過后,德國公司更看重了中國這塊大市場,都紛紛來華擴大投資,擴大業(yè)務。擴大首先需要人才,最合適的人選需要既懂本公司的企業(yè)文化和精神、深諳辦事流程,同時又要熟悉中國的國情和人情世故。這樣的人本來就不多,尤其是當需求一個勁高漲,而供給卻沒有增加的情況下,公司想在市場上延攬到優(yōu)秀的人才有很大的難度。
“這幾年,畢業(yè)后招聘進德國公司的中國留學生明顯增多了,我們先在德國總部受訓兩年左右,然后被派到中國市場?;氐街袊?,我們的工作模式是中德兩頭跑。比如我,一年中,有大半年在中國,其他時間則回德國辦公室。因為常飛來飛去的特點,我們也被取了個綽號,叫海鷗。”繼海歸、海帶后,新的畢業(yè)留學生群體形象誕生了。海鷗們通常生活很滋潤,相對中國本地的消費水平,他們的收入較高。因為個人的不可取代性,他們也容易從工作中找到成就感。但是,漂泊和不安定感也是存在的。“趁著沒有結婚,這樣飛來飛去的海鷗生活,我肯定會毫無負擔地再過幾年。等過幾年成家立業(yè)后,再考慮是不是安定下來。”李衡山表示。
2004年,李衡山負笈西游,到德國留學。“出國時時也沒想畢業(yè)后去做海鷗,實際上,當時壓根就沒有聽說過海鷗這個詞。之所以選擇出國讀書,我的目的挺單純的,就是想見見世面,學些新的、和國內教育所不同的知識。”他的目標開放而不具體,所以,當他意識到中德文化的巨大不同時,他就非常自覺地去了解德國人是怎么分析問題和處理問題的,慢慢地明白了德國人刻板、一絲不茍的好處。他認為這是他留學德國的最大收獲。至于學業(yè)成就,則顯然不是他的首要目標。寫完論文、拿到學位后,他沒有繼續(xù)攻讀博士學位,而是積極地準備就業(yè)。
最初引發(fā)他感觸中德文化差異的都是些小事,比如課堂筆記。中國學生的筆記往往字跡潦草、語句跳躍、符號混亂。過些日子,不要說別人,就是記的人也無法弄清楚所記的全部內容。德國學生則記得工工整整,哪怕是畫條線,也一定要從文具盒里找出尺子來,工整地畫上,決不因為筆記不受監(jiān)督就敷衍了事,即使在筆記中,各種各樣的筆都有講究,連個文具盒都很豐富,里面裝滿各種文具。
看到德國學生那認真勁頭,中國學生頗有些不以為然,又不是將要送去批改的試卷,那么較真干什么,不是累自己嗎?等到考試時,中國學生就感覺大事不妙了,筆記像鬼畫符,根本無從看起。偏偏德國上課不像中國大學會有指定的教科書,在德國課堂筆記是最重要的參考資料,教授上課往往天翻地覆的毫無邊際的講,甚至講些最新的東西,最新的繼續(xù)。這時,幸虧還有德國同學的筆記可以借來復印,否則圖書館都難找到復習資料。
德國教授對學生的要求也非常嚴格,實驗課尤其讓中國學生頭疼。實驗課結束后,學生要提交實驗報告。用德文撰寫報告本來就讓留學生為難,更何況老師對格式的要求精確到了小數(shù)點,如果中國學生按照中文語法習慣,用圓點而不是德文的逗號來表示小數(shù)點,那么,教授一定會毫不客氣地退回作業(yè),讓重新修改,不會體諒對方是外國學生而手下留情。“一開始的實驗報告,提交了五六次,甚至是十多次都是常事,總有不對的地方,再三檢查都沒檢查出來,交給老師,他眼睛一掃,就發(fā)現(xiàn)了錯誤。”李衡山回憶求學生活時碰到的心酸事,馬上想到了一再修改實驗報告。剛到德國的不適應,再加上德國老師的“刁難”,讓他倍感孤獨和思鄉(xiāng)。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德國人的刻板要求是有道理的。”在西門子實習期間,他看德國工程師和中國工程師完成同樣一種工作會使用截然不同的方法,中國工程師追求速度,用的時間只有德國工程師的三分之一。但是,如果出錯了需要檢查,中國工程師就要全部重頭再來,因為他沒有按照規(guī)則干活,只是怎么方便怎么來,而德國工程師只需按圖索驥,找到問題所在。“前面是簡單了,但后面則費很多事。”
“德國人的思維里始終有“規(guī)則“這兩個字,他們從小就是這么被培養(yǎng),做什么事,用什么工具,按照什么步驟,一點也不能馬虎。我們中國人就不一樣,只要完成了就好,手邊有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工具,至于質量,過得去就行,或許是因為我們一直在崇尚 不管黑貓還是白貓逮到老鼠就是好貓的理論的緣故吧。”認識到這個不同后,他開始有意地按照德國人的習慣走,開始認真地記筆記,在做事前,總是先想應該按照什么步驟做才對。比如發(fā)郵件,如果是兩件事就要發(fā)兩封不同主題的郵件,這樣,將來查找時,就不用一封封翻查,看主題就一目了然。雖然發(fā)信時需要多花些時間,但卻避免了后面的麻煩,也正應證了中國人的一句古話, 磨刀不誤砍柴工。
在德國待了四年多后,他已經(jīng)很德國化了,不僅語言能力過關,在分析和解決問題時,也儼然像德國人那樣認真和刻板了。“畢業(yè)時找工作,我做了兩手準備,德國和中國的工作都有投簡歷,當然我更希望在德國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畢竟已經(jīng)很習慣這邊的生活,也更希望學有所用。”最后,他成為了一名海鷗,服務于德國羅斯博格公司。羅斯博格起初是一家工程公司,主要從事工控方面以及PLC設計,發(fā)展到今天已經(jīng)是一家中等的自控公司,能提供自控領域廣泛的解決方案,同時,還開發(fā)了工控設計軟件工具儀表設計設計軟件PRODOK 和設備文檔管理平臺軟件LiveDOK,李衡山的任務就是負責羅斯博格軟件在中國市場的推廣和銷售。
這家德國企業(yè)正處于開拓中國市場的關鍵時刻,他們看中的正是李衡山的留德經(jīng)歷,他游走于中德兩國文化之間的能力使得他能夠勝任工作的要求。“現(xiàn)在,像我這樣的海鷗越來越多,尤其是在德國,我周圍有很多有相同工作經(jīng)歷的朋友。就拿我們公司來說,典型的德國技術進入中國市場,而這些高端的技術正好是中國需要進步發(fā)展必不可缺的,中國的工程師現(xiàn)在還在靠一些基本的office和CAD軟件來做這些化工的設計,浪費時間也浪費人力,而中國進步發(fā)展的話就需要一種更高端的設計工具,這也可以說是我們30年改革開放后的新時代的走向高科技的改革了” 。
回想起當年的學習經(jīng)歷,李衡山的感悟是: 留學是一段痛并快樂的日子。首先要過的是飲食關,初踏上異國土地的留學生肯定吃不慣西餐,超市里面賣的都是些西餐的速食多,于是,做中餐的問題就立即出現(xiàn)了,一方面可以讓思鄉(xiāng)的中國胃得到安慰,一方面也可以節(jié)省伙食費。李衡山頗為驕傲地告訴記者,他發(fā)現(xiàn),留德學生經(jīng)過幾年鍛煉后,廚藝都差不了。
德國的食材種類很少,綠色蔬菜品種尤其單調。好在留學生李衡山的要求也不高,“本身我也不是什么富二代,剛到德國,每每一些物價時都不由自主乘以十,換算成人民幣,買之前都躊躇再三。”后來,他發(fā)現(xiàn)在德國雞腿和雞蛋價格最便宜,換算成人民幣后,不但不比國內貴,還要便宜。于是,吃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烤雞腿,由于蔬菜吃得少,還上火,長了一嘴的泡。雞蛋也是一次就是好幾盒,開始是兩個西紅柿炒兩個雞蛋,后來變成一個西紅柿炒三個雞蛋,后來,干脆西紅柿沒了,只吃炒雞蛋了。因為,西紅柿比雞蛋貴多了。
除了菜的品種不像中國這么多外,在德國生活還面臨一個考驗,就是特定時期的買菜難問題。德國零售店周日和其他法定假期不營業(yè),超市,商場一概包括在內。因此,碰到一連好幾天的假期,就要提前準備好食物。據(jù)說,之前的留學生,就按照國內的慣例,沒把這當一回事,結果只好吃了好幾天的白飯,完全沒有菜佐餐。
在學習上,德國的教育方式和中國有相當?shù)牟煌?。在他就讀的大學電子工程專業(yè),學校非常重視實驗,實驗課一般三個人一組,進實驗室之前,三人小組首先要通過教授的試驗口試,詳細闡述實驗的目的和計劃以及操作細節(jié),只要其中有一個人不能回答教授的提問,三個人就都得回家重新準備。在實驗中,助教也不時過來監(jiān)督進度。“學校很重視培養(yǎng)學生的動手能力,中國學生在這方面天生比德國人表現(xiàn)得差。一開始我還納悶,怎么他們動手就又快又準。后來才知道,他們從小在家里就被灌輸親自動手試一試的觀念。不像我們,更喜歡述而不作。”
考試時,基本上學校都安排開卷考試,學生可以攜帶資料、計算器等工具進考場。第一次考試,他看到旁邊人在按計算器,他覺得奇怪。后來,他問德國同學:“你們考試可以帶計算器嗎?”結果,換德國同學奇怪了:“如果不帶計算器,怎么計算呀?”原來,德國人更重視方法的掌握,而不是存儲了多少可以隨時獲取的知識進了大腦。
但不管怎么說,過來了就是一片艷陽天。他笑言,留學的心酸千萬種,詢問一千個人,也許就有一千樣苦水,做好心理準備是必須的。中西的文化差異很大,從踏出國門的那天起,就得學著適應,如果能夠積極主動地融入,那最好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