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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部吏腐敗
明清時代社會上流傳一個說法——“未去朝天子,先來謁書手”。這話的意思是說,到北京去辦事,比如奏銷錢糧,去見皇上(天子)之前,先要去見戶部的辦事人員(書手)。只有先擺平了他們,讓他們對你的奏銷賬簿放一馬,那樣才會順利。否則皇上不可能看你的賬簿,戶部的長官——部長、司長、處長們也沒有時間審核你的賬簿,你什么時候能夠把事情辦完就很難說了。
清同治七年(1868年),繼太平天國起義被鎮(zhèn)壓之后,捻軍也即將被徹底消滅。戰(zhàn)爭進入掃尾階段,軍費的報銷提上了議事日程。但是讓湘軍、淮軍的主帥曾國藩、李鴻章有點煩惱的是,軍費的報銷遇到了一點麻煩。麻煩的倒不是擔心皇上說他們花錢太多,而是戶部書吏(類似現在財政部機關辦事人員)給他們設置了障礙,需要交納高額“部費”才能解決。
遇到問題就要解決。以曾、李一個直隸總督、一個湖廣總督的地位,加上倆人挽救大清帝國危局“中興名臣”的顯赫身份,他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居然和老百姓一樣,也是找關系、通門路、托人去“打點”,按現在的話說,就是“跑部錢進”。
李鴻章托的人是王文韶,王當時是湖北的一個道臺,以前在戶部任過主事一職(相當于處長),有部里的人脈。王讓人去找書吏,探探他們的口風,反饋回來的消息說,書吏的胃口很大,要求給一厘三毫的回扣。所謂“厘”,就是報銷一百兩給一兩。一厘三毫,就是報銷一百兩給一兩三錢。當時湘軍、淮軍要報銷的軍費是3000多萬兩銀子,按一厘三毫算“部費”需要40萬兩。(同治七年九月二十三日李鴻章給曾國藩的信)這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相當于現下人民幣1億多。
曾國藩托的人是李宗羲,李當時是江寧(南京)布政使,相當于江蘇省長。李自己與戶部的人不熟,他是托了一個叫許緣仲的人出面和戶部書吏接洽的,討價還價的結果是給8萬兩,已經算是給了很大的優(yōu)惠政策。(同治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給兒子曾紀澤的信)
曾國藩、李鴻章身份不可謂不顯要,權力不可謂不大。但是,面對財政部機關辦事人員,他們仍然無可奈何,還要托關系、走后門,這是什么道理?
政府機關辦事都有一套程序。按照大清帝國的財務制度,報銷的程序一般是這樣的:一、花錢的部門先對要求報銷的事項進行統(tǒng)計,填寫清冊,送交戶部,這叫“投文”;二、戶部接到報銷清冊后要對各項花費是否符合規(guī)定進行審查,看有沒有“以少作多、以賤作貴、數目不符、核估不實”等等“虛開浮估”的情況,這個過程類似于審計;三、戶部如果發(fā)現報銷清冊中有不合規(guī)定的情況,就要求申報部門重新核實,這叫“批駁”;四、等一切報銷項目都符合規(guī)定了,戶部題寫希望準予報銷的奏折,交最高領導——皇上審批,如果皇上簽字同意,那就完事大吉了,戶部給申報部門一個批文,整個報銷流程就結束了。
從整個流程來看,清代的財務制度和現在是一樣的,程序也是合理的。在程序中,第一道和第四道程序是基本手續(xù),屬于形式,而第二道程序和第三道程序則含有審計、監(jiān)督的意味,戶部的權力正是在這兩道程序中體現出來。
從報銷流程可以看出,報銷是否順利,關鍵是戶部的審計,即申報材料是否有不合規(guī)定之處,如果有不符規(guī)定之處,戶部可以實施“批駁”即否決權——如果它說你的報銷項目不符規(guī)定,說你有造假賬的嫌疑,那你的報銷就不能通過。戶部這么說完全是工作職責,它有嚴肅財務制度的理由,而且理由非常正當。但是,這卻是申報部門所不愿看到的。為了順利報銷,避免被批被駁,申報部門就得有一筆專門的活動經費,這筆經費在歷史上就叫“部費”。
清代的“部費”主要是落入中央機關辦事人員——吏、戶、禮、兵、刑、工等各部書吏的腰包?!安抠M”之所以主要落入各部書吏的腰包,有一些特殊的歷史原因。
我們知道,財務是一件瑣碎而復雜的工作,用康熙年間的名臣靳輔的話說,是“數目繁瑣,頭緒牽雜,非精于核算、洞悉款項、熟知卷案者,萬難得其要領”。因此,要對送審的報銷賬目進行審計需要專業(yè)的知識和技能,而且為了嚴肅財務制度,避免在報銷中弄虛作假,審計過程要很認真細致,需“按照則例,逐款詳核,凡動用銀、米,核與則例相符者,必查對底案,始準報銷,以歸核實”(乾隆五十四年閏五月二十一日??蛋沧嗾?,這又顯得不僅要有財務制度——“則例”的知識,而且審核過程很耗心力。在明清時代,這項工作本來是戶部官員的職責,但實際上都是交給被稱為“部吏”的戶部書吏去做的。
按照大清帝國的制度設計,書吏只是一些普通辦事人員,他們的工作是抄抄寫寫,類似于辦公室里最底層的文員,他們的上面有許多主管官員——被稱為“司官”的主事(處長)、員外郎(副司長)、郎中(司長),被稱為“堂官”的侍郎(副部長)、尚書(正部長)管著他們。問題是,那些處長、司長、部長很少懂財務方面的專業(yè)知識,更不愿把時間、精力花在那些枯燥乏味的賬目上,所以他們就把審計的職責推給了書吏,通常就是在書吏把審計報告送上來的時候簽簽字,對于具體內容并不去核實。這樣,審計和批駁的權力實際上轉移到了書吏手上:書吏說行,他們就在同意報銷的審核報告上簽字;書吏說不行,他們就在批駁的意見單上簽字。
清代中央機關書吏在正式制度中地位很低,正式編制很少(戶部主管全國財政,書吏的正式編制只有200多個),有些沒有正式編制,按規(guī)定五年一聘,不能連任,他們不僅常常連正式的工資都沒有,甚至連一點伙食費(飯銀)都未必能夠如數領到手。這一切,給了書吏們一個很大的動力,就是對要求報銷的賬目不去憑公審計,而是看你送不送錢:給了錢(部費),即使不符規(guī)定,賬目漏洞百出,他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你通過;如果不給錢,即使完全符合規(guī)定,賬目天衣無縫,他們也可以找個理由打回去,讓你核查清楚了再來報。對此,雍正皇帝總結說:“若無部費,雖冊檔分明,也以本內數字互異,或錢數幾兩不符,往來駁詰”,“而一有部費,即使糜費錢糧百萬,也可準予奏銷”,當然有時為了避免上級的懷疑,也要搞搞假批駁,“僅將無關緊要之處駁回,以存駁詰之名,掩飾耳目”,這樣經過了批駁,上級覺得已經沒有問題,“下次覆報時,即予議準”就顯得順理成章了。(雍正元年正月十四日上諭)
戶部書吏因為有了這種權力,導致不交“部費”就報銷不了,幾乎想報銷的人都會遇到這種麻煩,曾國藩、李鴻章報銷軍費遇到的就是這個問題。書吏的這種權力,應該如何認識呢?書吏的這種權力,實際上是在辦事程序中的合法裁決權,即在辦事過程中援引有關規(guī)定(“例”),對辦事結果施加不利或有利的影響,左右辦事進程。對此,清代的人有一個總結,叫做“吏、例、利”——意思就是吏援例以求利。而決定援引什么樣的“例”,取決于你給他多少“利”——“部費”。晚清學者馮桂芬總結說:“夫所謂可不可者,部費到不到也?!本褪钦f,他讓你通過(“可”)還是不讓你通過(“不可”),就看你給不給“部費”。你給了“部費”,他可以去找讓你通過的“例”;你不給“部費”,他就去找不讓你通過的“例”。這樣,明清時代社會上就出現了一個說法——“未去朝天子,先來謁書手”。這話的意思是說,到北京去辦事,比如奏銷錢糧,去見皇上(天子)之前,先要去見戶部的辦事人員(書手)。只有先擺平了他們,讓他們對你的奏銷賬簿放一馬,那樣才會順利。否則皇上不可能看你的賬簿,戶部的長官——部長、司長、處長們也沒有時間審核你的賬簿,你什么時候能夠把事情辦完就很難說了。
由于公務運作過程中必須賦予辦事人員一定的合法裁決的權力,所以對其監(jiān)督、糾正的成本很高。清代地方官員對到中央機關辦事需交“部費”很有意見,經常打報告反映,皇帝屢屢下旨嚴禁,但始終解決不了這一問題。
曾國藩對給“部費”很不滿意。于是,他向同治皇帝遞交了一份報告,請求軍費報銷免于審計。同治皇帝出于對他們平定太平天國起義、剿滅捻軍的卓越功勛,同意了他們的要求,曾國藩對此感激涕零,在給兒子曾紀澤的信中說他對此“感激次骨,較之得高爵穹官,其感百倍過之”。
曾國藩申請軍費報銷免于審計并得到批準只是一個特例。即便如此,曾國藩同時也表示,以前已經和戶部書吏說好要給的8萬兩銀子“部費”還是照給,但書吏們不能再多要了。而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為了嚴肅財務紀律,避免在報銷中弄虛作假,審計是絕對不能少的。與此同時,“部費”也是絕對不能少的,地方官員在報銷時都得特別準備“部費”,搞賬外之賬,由此形成一種正式財政制度之外的非正式財政制度(筆者為之取了個名字,叫做“亞財政”,詳見《亞財政》一書),成為歷史上一種屢禁不止的腐敗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