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世上的愛情都得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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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好年輕。蕪茗和海陽分別就讀于北大的化學系和物理系,葉倩在南方那個風景宜人的海濱城市念文科。蕪茗和海陽并不是很熟悉,他們認識,是因為蕪茗當時的男朋友靖文和海陽一個宿舍。
    大學畢業(yè)那年,蕪茗和海陽同時被美國一所大學錄取。葉倩留在那個海濱城市教書。蕪茗男朋友靖文去了海南,和一幫“哥們”一起,辦了一家情報公司。葉倩和靖文一起去機場送海陽和蕪茗,葉倩和蕪茗哭成淚人,海陽和靖文“男兒有淚不輕彈”,卻也眼圈紅紅。蕪茗和海陽同時說:“我明年就回來看你。”
    蕪茗和海陽來到美國,什么都很陌生。功課很緊,又很孤單。自然地,他們兩人不時地在一起,回憶些什么,或說些想家的事。沒多久,他們心里都覺得兩人是在相依為命了。白天他們沒課時就在一起吃飯,去圖書館念書,晚上,該睡覺時,回到各自的住處。葉倩每個星期都給海陽寫信,告訴他她多么想念他,多么急切地盼望和他相聚。蕪茗每個月都給靖文打電話,告訴他她是多么想念他,多么急切地盼望和他相聚。
    “海陽,我知道我不是個很賢慧的女孩,可是,我的心愿就是給你做個好妻子。這么多年了,你早已是我的一部分。我無法想象沒有你的日子會怎樣。我每天都在祈禱上蒼,讓我們快點團聚,圓滿這似海深情。我業(yè)余在上烹調(diào)班,只為我能做一個使你幸??鞓返钠拮印!比~倩和海陽是小學同學,算是青梅竹馬。
    “蕪茗,我們的公司很成功,短短幾個月時間,我們已經(jīng)建立了自己的信譽并已開始盈利。這是塊充滿機會的地方,只要有能力有勇氣,誰都有成功的可能。我后悔讓你出去,我相信我們在一起會干出一番相當大的事業(yè)。我的愿望是你明年回來時,我能用自己的車去接你。”靖文和蕪茗是在新年舞會上認識的,那時蕪茗正在準備出國。她讓靖文也試試,靖說:“我不想再念書,我只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他是個體態(tài)高挑氣質(zhì)文雅的男孩子,有玉樹臨風之質(zhì)。
    慢慢地,半球那邊的愛遙遠起來。再厚的信箋和再高的電話賬單都解除不了異國他鄉(xiāng)的孤獨和寂寞。北美的季節(jié)從漫山紅遍的艷秋,落進潔白如棉的冬天。圣誕節(jié)的大學城,死一般寂靜。蕪茗和海陽在毫無人跡的街道上緩緩而行,落寞凄冷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拼合又拉開。他們想去餐館吃飯,不管是中國的還是美國的,讓自己也有點節(jié)日的氣氛,但路邊的所有店面都門窗緊閉。他們都還沒有車,錢都花在電話上了,也去不了任何別的地方。他們都不說話,寒風刺骨,兩人都把臃腫的“鴨鴨牌”羽絨服帽子系在頭上。很餓了,他們只好在街口的一家“方便商店”花了一塊錢買了兩個“熱狗”,每人一個。這是整個鎮(zhèn)上一家開著門的店。
    “要不要咖啡?”那個長著灰白絡腮胡子的胖老頭笑容滿面地問他們?!安灰X的,你們倆是我今天的客人呢?!?BR>    “謝謝,我們還是不習慣喝咖啡?!焙j柨蜌獾卣f。
    “你們不過圣誕節(jié),是嗎?”老頭問,“我一個人過,老妻早死了,孩子們離得太遠,都有自己的家。下雪,我也懶得往外跑了。你們在這里都沒家吧?”
    “沒有。我們的家在中國。我們從不過圣誕節(jié)?!焙j栍脦Ш苤乜谝舻挠⒄Z回答道。
    “海陽,走吧?!笔徿j柕囊陆恰?BR>    “圣誕快樂!”老頭在后面喊。
    “圣誕快樂!”蕪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道。
    “海陽,我好難過?!币怀鲩T,蕪茗就淚水盈盈地說。海陽嘆口氣,在她肩拍了拍。
    走到蕪茗的住處,她說:“進來坐一會吧,我的室友們都走了。我們弄點什么吃的吧?!?BR>    海陽在沙發(fā)上坐下,和蕪茗一起吃著她煮的方便面。面里加了些蔬菜和雞肉。半年來,蕪茗幾乎每天都這樣吃。屋里的暖氣開得挺高,海陽吃得有些冒汗。
    “海陽,慢慢吃。不夠我再煮?!笔徿粲兴嫉卣f。她是個瘦瘦的女孩子,尖尖下巴的小臉上,眼很細,很長,總是很憂郁的樣子。整個的人,讓人覺得弱不禁風。
    海陽不是個帥男孩。個子不高,稍胖,一點也不瀟灑。但他很聰明,對數(shù)學如癡如醉,書念得很出色。葉倩從上中學時就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愛他的智慧,她常說。葉倩數(shù)理化總考不及格,高二時,不得不去念文科。
    蕪茗坐在桌前梳頭發(fā)。她有一頭濃密柔軟的黑發(fā),長及腰際。她穿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是媽媽在她出國前連夜給她織的。她的尖尖細細的手在腦后很靈活地編著辮子。海陽覺得這時的蕪茗美麗無比。他拿起蕪茗放在桌上的“傻瓜”相機,對著她按下了快門。好久以后,當蕪茗把這張照片給我看的時候,我真的能明白為什么海陽要拍這時的蕪茗。那個瞬間,蕪茗典雅純情寧靜憂傷,象是冬夜里天上的星星。
    就是那天晚上,他們發(fā)現(xiàn)他們彼此相愛,盡管他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孤獨他們才相愛。
    蕪茗對我說,她那天晚上一直在流淚。她枕著海陽的手臂,看著沒有拉下窗簾的窗外,雪在樹枝上閃著銀色的光。她聽得見雪落的聲音。但她的心里什么都沒有,她沒有想起靖文,也沒有想起葉倩。她不知道海陽睡著了沒有,她沒聽到他的呼吸。
    “那是我的初,”蕪茗平靜地說,“那時候,我覺得海陽是世界上我愛的男人。我發(fā)誓這輩子我只要他?!蔽铱粗徿劢且延屑毤毎櫦y的臉,心痛。這么一個小小的女孩,竟然有這樣一段抵死的纏綿。是這樣的一個愛情故事!
    從那以后,周末海陽都是在蕪茗那里。葉倩寫信來,好幾個星期不見海陽的回信,打電話來,也找不到海陽。她從靖文那兒要來蕪茗的電話,對蕪茗哭著說:“海陽到底怎么了?我好擔心。出什么事了嗎?”蕪茗告訴她海陽只是很忙,每個來美國第一年的人,都會很忙。海陽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那時,海陽就靠著我的床頭坐著?!笔徿f。
    “我可以想象。”我說。
    夏天,蕪茗和海陽一起回國呆了一個月。海陽娶了葉倩,蕪茗和靖文分手。
    “靖文的公司賺了很多錢。他開一輛‘藍鳥’去接我。住高級飯店。錢大把花,還喜歡賭博。在飯店里和那些服務員打情罵俏。他變了好多。我受不了。”
    “是不是也因為海陽?”我問。
    “當然。不過,沒有海陽,我和靖文又能怎樣?他是不會想出來的。在國內(nèi)過那種日子,出來干什么?我也不會回去,我這個專業(yè)拿博士學位平均是六年,我才讀了一年?!薄澳呛j枮槭裁唇Y(jié)婚?既然他愛你,為什么還要娶葉倩?”“海陽是個很負責任的男人。許諾要接她出來的?!?BR>    “她出來是為了出國,還是為了海陽?”蕪茗不回答。
    “葉倩知道你和海陽之間的事嗎?”蕪茗搖搖頭。
    樹葉又泛紅時,海陽把經(jīng)濟擔保和I-20表都給葉倩寄回去了。蕪茗也有了孩子。
    看著蕪茗因為懷孕反應而憔悴干黃的臉,我不禁為她擔心?!笆徿?,你為什么要這個孩子呢?”
    “它是我的孩子,我為什么不要呢?”蕪茗的聲音充滿母性。
    “這不是一般的責任和負擔。蕪茗,你能行嗎?”
    “到了自己頭上,沒有不行的。況且,有海陽呢。”
    “葉倩怎么辦?”
    “來了再說?!?BR>    “蕪茗,有什么我可以為你做的事嗎?”
    “沒有。真的沒有。”
    圣誕節(jié)前兩天,葉倩來了。海陽去紐約接的,他已買了一輛舊車。
    蕪茗告訴我,當天晚上,海陽把葉倩送到給她租的一間公寓里去了。他說他要對得起蕪茗,所以不和葉倩一起住;要對得起葉倩,所以不和蕪茗一起住。
    “他誰都對不起。”我說,“連他自己也對不起了?!?BR>    蕪茗說海陽給葉倩買好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怕她剛來太孤單,還給她買了個很高級的電子琴。
    “海陽存的錢全花光了?!笔徿f。
    “葉倩買菜怎么辦?”
    “海陽說每周末會帶她去買的?!?BR>    “那他們每周還要見面?”
    “有什么辦法呢,她剛來?!?BR>    “她生活怎么辦?”
    “海陽每個月給她四百塊,夠吃住了。”
    我知道海陽的資助是九百。“那她和海陽都會挺艱難的。海陽怎么還能幫你呢?”
    “我自己的資助夠了。孩子剛生下時也用不著多少吧?!?BR>    “海陽怎么把這一切告訴葉倩的呢?”
    “不知道。沒細問。他只說葉倩連眼淚也沒掉。不過,葉倩說她也不會放棄,她決不離婚?!?BR>    “那你怎么辦?”
    春節(jié)那天,一個中文“查經(jīng)班”的朋友請我們班上的人去她家吃飯。海陽開車帶我和蕪茗一起去了。坐了沒多久,朋友的先生帶著一個女孩進了門?!敖o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剛來不久的葉倩。”
    我愣住了。葉倩的長相和蕪茗太不一樣,濃眉大眼,皮膚挺黑,個子不高,很壯的樣子。我看看蕪茗,又看看海陽,他們倆都呆呆的。
    朋友把我們每個人介紹給葉倩。葉倩不停地點頭,嘴里說著“你好”。介紹到海陽時,她說:“噢,我認識他?!焙j柕拖骂^。
    介紹到蕪茗時,葉倩靜靜地看著蕪茗,好長時間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蕪茗的腹上移到她的臉上,又移到她腹上。
    吃飯時,趁大家不注意,我把那個朋友拉到一邊,問她:“你怎么認識葉倩的?”
    她說她在鎮(zhèn)上一家中國餐館打工,上星期葉倩去找工時碰到。她見葉倩剛來,人生地不熟的,今天特意讓先生把她接來,也好認識一些朋友?!叭~倩說她先生愛上了別人。但她還愛他。她要等他回來。她很能干呢,才來這么幾天就自己去找工打,真不容易。”
    “蕪茗和海陽在‘查經(jīng)班’呆了這么久了,你難道不知海陽就是葉倩的先生 ?”我埋怨道。那以后,葉倩也成了“查經(jīng)班”的???。只是,她們?nèi)吮舜硕疾恢v話,點點頭而已。海陽也不再送蕪茗來去,而由另外一個朋友接送。葉倩打工,說要存錢念電腦。
    第二年夏天,我便轉(zhuǎn)學走了。走前一天下午,蕪茗來送我。我不知該說些什么。那時,她離預產(chǎn)期只有一個月了。她還是梳著一條長辮子,還是一個純情柔弱的小女孩模樣。
    “蕪茗,你要保重。孩子生了,告訴我一聲?!蔽也桓铱此?。
    “我覺得自己有罪。我怎么可以愛上海陽,怎么可以有他的孩子!他是個有太太的人。葉倩來之前,每次查完經(jīng)禱告時,我都不敢出聲,我知道在主面前我是有罪的。我不敢請求原諒和寬恕。葉倩來之后,從沒對我說過一句不好聽的話,在她面前,我也是有罪的了。我破壞了海陽的婚姻,他現(xiàn)在過得好痛苦,在他面前,我也有罪。”蕪茗說著,淚如泉涌。
    我扶著她的肩,使勁晃著她:“蕪茗,你聽我說,你沒罪。你是無辜的,因你愛。主不會因為你愛一個人而懲罰你。你在葉倩面前也沒有罪,因為她的丈夫不是你奪走的,真正屬于她的,你爭不到的。在海陽面前,你更無罪!你愛他,你懷著他的孩子,是他虧欠了你。所有的人中,他是有罪的,他對誰都沒有負責。他使葉倩失去了丈夫,他使你成為一個沒有丈夫的母親。他的痛苦,是他自己造成的。將受到懲罰的,應是他?!?BR>    “主啊,我不能請你原諒我,但是,我該怎么辦?面對這樣的罪惡,我該怎么辦?”蕪茗雙膝跪地,雙手捧著臉。
    窗外,夏日傍晚的太陽,依然燦爛無比。亮綠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我深深地嘆口氣,看看蕪茗。她烏黑的發(fā)辮和她的脊背一起彎成優(yōu)美的弧線。主啊,仁慈些吧,保佑些吧。我祈禱。
    一段時間后,蕪茗打電話告訴我生了個女孩。“很漂亮呢,”她說,“頭發(fā)好黑,人家都說象我?!?BR>    我沒問她和海陽之間的事。
    可是,從那以后,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電話打過去,號碼已取消,也沒留新的。不放心,打電話問“查經(jīng)班”的那朋友。那是蕪茗生了孩子三個月后的事情了。她說蕪茗走了,去了加州,也不要博士學位了,不過,老板讓她拿了個碩士學位。她說她要去找工作,養(yǎng)活孩子。她已把母親從國內(nèi)接來幫她帶孩子。孩子滿月時,葉倩還讓人帶了些小孩衣服給蕪茗。那段時間,海陽一直是照顧著蕪茗的。
    又過了一年,聽說海陽終于又回到葉倩身邊了。一千多個日子,葉倩沒有白等。葉倩已開始讀電腦。
    不知蕪茗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