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谷幸正，文學博士、教授，1928年生，1979年起任日本佛教大學校長。著有《佛教概論》、《善導大師的本愿》、《如來藏和信》、《中國佛教的開展和凈土教思想》等。本文系演講記錄稿，從佛教的緣起談到佛教的人生觀，通俗易懂，頗有新意。譯者在佛教大學進修期間，曾蒙水谷校長諄諄啟導，因以譯出，聊酬殷重之意。本文原載《水谷幸正校長的佛教人生觀－一生生相續(xù)》一書（1984年佛教大學發(fā)行）。原書由佛教和人生》、《佛教的根本思想》、《大學、教育、學問》、《佛教和福利》、《佛教點描》五個部分組成，本文是其中的第二部分。
“生命”的世界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里，在人生中，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沒有比生命再大的問題了。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要講這樣大的問題，恐怕只能是些結論性的話，這一點想先請各位原諒。
我們普通所說的“生命”，從出生開始到死亡為止。有著生命，也就是活著，這是從自然方面所說的肉體上的生命。這是眼所能見的生命。但是能使我們作為人而生存，使每個人能生存的原因，它的起源，則是眼所見不到的。
這樣，同是講“生命”，有眼所能見的生命和眼不能見的生命這二個含義。眼所能見的生命可以叫做科學上的生命，或者叫做生物學上的生命。這不是我們的專業(yè)范圍。最近有專門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叫做生命科學。其中包括有遺傳工程學、分子生物學，甚至包括因為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而有宇宙的存在，從而有關于宇宙的起源這種不光是生物學、遺傳工程學范圍的宇宙物理學的研究。各種專業(yè)參與生命科學的研究，氣氛很濃。有人說有ＤＮＡ（脫氧橫糖核酸），通過改編遺傳因子，可以重新造人。但是現(xiàn)在的科學進展到了什么程度，好像不清楚的地方還很多。
是很久以前了，我入院動了手術，有時躺在病床上看電視，ＮＨＫ的教育臺在播放二小時《宇宙的起源》的節(jié)目。心想這方面的知識不大知道，又是在動了手術之后，于是二個小時，盯著眼，看了這一節(jié)目。當然有許多不懂的地方。節(jié)目以英國的宇宙物理學者、生命科學者等有關人體為中心，談我們?nèi)祟惖钠鹪?，甚至追溯宇宙本身的起源。我想在我理解的范圍?nèi)向大家作一介紹。
據(jù)說所謂宇宙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宇宙從什么也沒有的地方產(chǎn)生，需要六百五十億年的不斷擴大開來，再需要六百五十億年的縮小下去，這樣宇宙的歷史就是一千三百億年。一千三百億年過去了，仍舊還原，宇宙就沒有了。這一千三百億年的宇宙歷史，現(xiàn)在大約已經(jīng)過去了一百五十億年。這種說法雖也拿出了某種程度上的科學依據(jù)，但仔細聽來，那些依據(jù)是百分之十左右，還有百分之九十是他們的想象之言。
聽了這些說法，感到不可理解的是，怎么會從無出有的呢？從無出有這一種說法，怎么說也是佛教的道理，科學的邏輯不會說從無出有，通常都是說從有出有。做出這樣的解釋，實在有些令人費解。我還不理解的是，宇宙已經(jīng)擴張了一百五十億年，還得經(jīng)五百億年在空間上不斷膨脹出去，那么在膨脹出去的外面又是些什么呢？關于這一點多少有些說明，是用說得很快的英語解釋的，畫面下有字幕翻譯，但還是很不理解。因為這些說明也是憑想象而說的，使人感到至今為止的宇宙物理學，對這個問題大概還不能以科學為依據(jù)做出充分的說明。我邊聽邊想，缺乏科學依據(jù)的說明，就連我也會。總之，這就是所謂宇宙的構造。
太陽系產(chǎn)生以來大約有五十億年，地球的產(chǎn)生有人說是四十五億年，也有人說是四十億年。地球上生命的歷史，即我們的生命、眼所能見的生命、從眼所能見來說的科學上的生命、生物學上的生命的歷史，又是多久呢？據(jù)說這種生物學上的生命在地球上的產(chǎn)生似乎有三十億年，有說是二十億年，也有說是二十五億年，同樣因?qū)W者的不同而說法不同。因為都是憑想象而言的。所以有著三億年至五億年之差。五億年、三億年之差，對我們五十年、一百年的生命來說，億年可是了不起的時間啊。
總之，三十億年或者二十五億年以前地球上似乎有生命產(chǎn)生了。是像阿米巴一樣的東西呢，還是像細菌一樣的東西，還很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個單細胞生命，成了生物的起源。怎么會從無到有，從無機物到有機物的呢？據(jù)科學家解釋說，好像是一種氫原子的東西，使無機物形成了有機物?？傊蠹s在二十億年以前產(chǎn)生了一種單細胞的阿米巴還是其他什么不明的生物，于是有了植物。所謂生物是有氣息的東西。有氣息的東西當中，氣息一直不動的是植物，發(fā)生氣息的動物之中又各有各的歷史。直到產(chǎn)生了人，據(jù)說是在二百萬年之前。這也據(jù)不同的學者而有二百萬年，二百五十萬年或者一百萬年的不同意見。為生物學者所承認的大約是在二百萬年前后。
我不是在這里說達爾文的進化論?？傊?，從各種動物變成了猿，又變成了人。最近有對這個進化論持懷疑的。猿不管怎么變還是猿，變不了人。說是從猿到人總有點奇怪。有人認為從現(xiàn)在再經(jīng)百萬年，猿還是猿，也就是說人同猿的細胞組織是不同的。那么人又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呢？這還是個不可思議的問題。因為我水谷是個和尚，再怎么說不可思議，大家還是不會相信的。但如果是京都大學前總長平澤興先生所說的話，那又怎樣呢？這位先生是生物學者，是醫(yī)生，我想他的話大家會完全相信吧？
據(jù)平澤先生說，每個人的身上有五十兆個細胞。人的生命雖然是因為有心臟的運動，但歸根結底還是腦的運動，頭腦的運動。據(jù)說腦細胞有一百五十億個。頭腦的新陳代謝很少。生下來腦子就不好的人，腦子似乎總歸是不好。努力的結果多少有點用，但人的腦子的好壞可以說生下來就決定了的。而身體卻不同，如果經(jīng)過鍛煉，生下來就軟弱的小孩也能漸漸強壯起來，這是因為細胞在不斷地新陳代謝。腦子雖然多少有些新陳代謝，但不會像軟弱的身體變成強壯的身體那樣起作用。
且不說新陳代謝?？傊厍蛏嫌辛税⒚装瓦€是什么的，這還不知道，只知道有了一種僅僅是一個細胞的生命，經(jīng)過二十億年，地球上才產(chǎn)生了像人這樣的擁有五十兆個細胞的生物。
這就是平澤先生所說的不能解釋的不可思議。這是人世間的不可思議，是現(xiàn)代生物科學不能說明的。單細胞的生命怎么會變成五十兆個的生命？地球的人口大約是四十億到五十億，那每個人就擁有地球人口一萬倍的細胞。這些細胞怎么會在地球上產(chǎn)生的，這種不可思議是一言難盡的。所謂不可思議，就是科學之類所不能解釋的。
拿這種科學上的生命，眼所能見的生命來說，盡管人有知識，進入近代社會，科學發(fā)達了。對它也只能作百分之五的解釋，還有百分之九十五只能憑想象來說。我們就是這樣持著不可思議的生命而度過人生的。是不是可以認為，之所以有經(jīng)過幾十億年而成的人的生命，是因為還有個什么超越科學的因而是不可思議的世界，一個發(fā)人深思的不假思索不能理解的生命的世界。
活著的時候有生命，死了生命就沒有了，人生不過百年而已。對三十億年的歷史來說，生和死，真是一瞬間罷了。但在生和死的另一面是作為它基礎的一百五十億的宇宙的歷史，或者也可以說是五十億年的地球的歷史。總之，在我們的常識難以計算的那樣無限的時間的長河中，有了宇宙也有了地球。在這無限的時間里，產(chǎn)生了生命，于是才有了單細胞成長為五十兆個生命的不可思議。人生五十年，在這中間我們重復著生和死。
我們在這世間生存的歷史，從圣德太子開始是一千五百年，再稍微往前推些是二千年，這已經(jīng)是不容易了，何況是作為一個一個的人，那是地球上生命流程的二十億年的結果，這是更了不起的。弘法大師的《秘藏寶鑰》里有著這樣一句名言：“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終”，不知生的起源，實際上也不會知道死的終始。話是這么說，我們現(xiàn)在還是持著生命而活著，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
那么，關于生命，佛教是怎么說的呢？正是佛教才說眼所不能見的宏大的生命的世界。
什么是佛教
籠統(tǒng)地來說，佛教有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從印度到中亞，到中國和東南亞，從朝鮮半島到日本，現(xiàn)在從美國到歐洲，總之可以說是全世界的宗教。因為地區(qū)廣泛，如果要問起什么是佛教來，很難用一句話來回答。時代、地區(qū)不相同，正如同樣是在日本，有著各宗各派。佛教的范圍廣泛，內(nèi)容深奧。
但是一般所說的佛教，比如高中教科書上說的佛教是在印度產(chǎn)生，是喬達摩悉達多所說的教義。喬達摩悉達多是釋迦牟尼。所謂佛教就是佛的教義。佛的教義，就是佛的言教。因為釋迦牟尼悟道而成了佛，所以釋迦牟尼所說的教義就是佛所說的教義。這是對什么是佛教的最簡單的回答。佛教是佛所說的教義，是釋迦牟尼所說的教義，所以叫做佛教。
這一點大家都很了解，但是再稍微認真考慮一下，問題卻并不是那么簡單。釋迦牟尼的言教到底在哪里？現(xiàn)在還留存在哪里？就會有這樣的疑問。對這一問題的回答，大家都會說現(xiàn)在我們手頭的佛經(jīng)不都是寫著“佛說某某經(jīng)”嗎？因此佛經(jīng)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啊。不錯，但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釋迦牟尼不是用漢文說教的吧？二千五百年前釋迦牟尼在世的時代，使用的是哪種語言，現(xiàn)在還不太清楚，也許用的是近似現(xiàn)在的健陀羅語，許多學者都作了研究。但釋迦牟尼的言教并非原封不動地現(xiàn)在還保存著。作為佛經(jīng)而留存的，比如在日本用漢字翻譯的漢文佛經(jīng)，它的原文是梵文。那么，釋迦牟尼說的是梵文嗎？顯然也不是。因為梵文是釋迦牟尼去世之后才出現(xiàn)的語言。
像這樣把問題一步步地深入下去，就很清楚了，現(xiàn)在雖然有幾千卷的佛經(jīng)，但不是釋迦牟尼當時所說的原形。
釋迦牟尼的言教
當然，決不是說佛經(jīng)不重要。但如果說釋迦牟尼的言教是佛教，那佛教就是佛經(jīng)。一定會有人不同意。
佛經(jīng)里應該在什么地方還留存有釋迦牟尼的言教。有幾千卷那樣龐大的佛經(jīng)，在什么地方留存有釋迦牟尼的言教，比如說僅這一部分肯定不會錯是釋迦牟尼所說的言教，這種說法學術上考證起來，嚴密地說是不能成立的。
如果釋迦牟尼寫的著作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了印刷，現(xiàn)在還留存著；或者二千五百年前有了像錄音磁帶一樣的東西，釋迦牟尼的說教在磁帶里被完整地錄了下來；要是釋迦牟尼是處于這么樣的一個時代，那么現(xiàn)在把磁帶重放一遍來聽，通過聽磁帶或者看印刷書籍，就可以肯定地說釋迦牟尼所說的佛經(jīng)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了。但是如果考察一下佛經(jīng)的成立過程，可以發(fā)現(xiàn)佛經(jīng)是經(jīng)歷了許多的變化過程才成為現(xiàn)在的漢譯經(jīng)典的。雖然在印度或西藏發(fā)現(xiàn)有梵文佛經(jīng)，那也是很久以后的東西，如果拿這些梵文佛經(jīng)如獲至寶似的，并不等于說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
即使弄清楚了釋迦牟尼的言教在佛經(jīng)的哪一部分，比如這一部分毫無疑問是釋迦牟尼的言教，那也是人間的釋迦牟尼用人間的語言所說的教義。
這里我們必須承認語言的局限性。不用說現(xiàn)在是“讓我說了你就明白”的時代。用交談來了解對方的心情，來了解對方在想些什么。人的語言在這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便利的東西。不過如果說語言是萬能的，那也不見得。
我們心里所想的是不是能用語言充分地表現(xiàn)出來，看來還是有局限的。正如“用舉動來表示吧”那首歌所唱的，還是舉動能把我們的心情很好地傳達給對方。
不能表現(xiàn)的覺悟的體驗
我的心情對方不能理解。怎么說對方也不能理解，說什么話才能使他理解呢？這種令人著急的心情我想大家都曾體會過。這就是語言的局限。語言雖然很重要，但決不是萬能的。用語言都不能充分表達我們這種凡夫的心情，何況是用語言表達釋迦牟尼的覺悟的體驗．盡管是釋迦牟尼，要用語言來充分表達他的覺悟的體驗，也是不可能的?！?BR> 事實上讀了釋迦牟尼的傳記就可以看到，釋迦牟尼自己領會的覺悟，親自用語言來說明，反而會招來誤解。這種覺悟的內(nèi)容，要用語言正確地說明，那種語言是沒有的。與其用話來說，倒不如不說的好。釋迦牟尼成道后二個星期，據(jù)傳記也許不只是二個星期，幾個星期一句話也不說而默想著?；蛘呤请m然說了，也是“如聾似啞”，聽的人好像聾子或者啞子似的。釋迦牟尼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的，可見語言雖重要，但不是全能的。
也許釋迦牟尼自身也體會過向眾生說覺悟的體驗時的那種非常令人著急的心情。覺悟的體驗用語言是不能表達的。不如超越語言，超越人的思維的世界，在那里展示覺悟的體驗用次等的人間的語言來表現(xiàn)是相當困難的。
釋迦牟尼的言教叫做“金口說法”。如果可以肯定佛經(jīng)中的這一部分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在學術上被確定了，那也不能說金口說法就是原樣地表達了釋迦牟尼覺悟的境地。
問題一步步地深入下去，我們就會感到所謂佛教就是釋尊的言教，用這樣一句話來回答，有點不夠完全。這不能說明佛教。那么佛教到底是什么呢？能不能有再進一步說明的方法呢？
我們就來看一下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吧。其實“佛”就是覺悟，所以佛教就是明了佛的覺悟內(nèi)容的教義。也就是說，釋尊的覺悟本身才是佛教的基本出發(fā)點。釋迦牟尼的言教不是佛教的基本出發(fā)點。釋迦牟尼的言教是用語言來表現(xiàn)釋迦牟尼的覺悟的體驗，已經(jīng)是第二性的東西了，并不是覺悟自身。我們必須把釋迦牟尼的覺悟自身作為一個問題來研究。因此，所謂佛教就是釋迦牟尼覺悟本身的教義。
那么，這個覺悟本身到底是什么呢？釋迦牟尼在悟道之后的四十五年間，各處說法，結果他自己也是把三十五歲時體驗的覺悟作為說法的基點。悟道的情況在傳記中作了非常有文學趣味的描寫。
適應對象的說法
釋迦牟尼二十九歲出家，修了六年苦行，十二月八日，當晨星在森林上空格外發(fā)亮的早上，豁然開悟。釋迦牟尼把悟得的內(nèi)容用各種各樣的口吻向眾生作了四十五年的說法，作了適應對象能力的說法。
對象的理解能力叫做機，指的是人的素質(zhì)、能力。對機說法，隨機說法，就是適應機而來說法，或者隨著機而來說法。釋迦牟尼覺悟的體驗只有一個，為使對象能夠理解，對聰明的人用適應聰明人的說法，對善于推理的人用道理來說法，對不善推理的人就通理而說，對頭腦不靈的人就用能使他懂的方式來說，依個人的能力、素質(zhì)而作了不同的說教。
所以說，說法已經(jīng)是次一位的東西了。所謂佛教并不限于是這樣的說法。倒不如說佛教是探究釋迦牟尼覺悟的實質(zhì)。釋迦牟尼死了之后，人們推究覺悟的真相，使釋迦牟尼的說法有所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是不盡完善的，但卻是了不起的言教。釋迦牟尼的說教在弟子中間以口相傳，幾百年之后便用文字書寫了出來。
就這樣，后來的佛教徒一邊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一邊在討論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是這樣還是那樣。許多出色的佛教徒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并使釋迎牟尼的覺悟的內(nèi)容明白起見而寫了許多書。
于是就成了佛經(jīng)。其中“論”由個人署名，以明確責任?！敖?jīng)”由許多集體編寫，不署個人名字。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是這樣呢還是那樣，于是許許多多的佛經(jīng)被制造出來了。
佛經(jīng)上“佛說某某經(jīng)”的“佛說”，與其說是釋迦牟尼所說，倒不如說是解說釋迦牟尼覺悟（佛）的內(nèi)容之說。我想這樣理解決不會錯，這種理解方法比較正確。
之所以稱佛說不僅是釋迦牟尼的言教而以示尊重，同時也是因為明確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也是佛經(jīng)，所以稱佛說，所以尊重，目的是為了弄清佛教的基點即釋迦牟尼的覺悟究竟是什么。而在理論上弄清釋尊覺悟內(nèi)容的教義就是“緣起”。
什么是緣起
“緣起”是說明釋尊覺悟內(nèi)容的第一個理論。有人把釋迦牟尼的悟道直截了當?shù)卣f成悟得了緣起?？傊部梢赃@樣說，緣起是我們在理論上便于理解釋迦牟尼正覺內(nèi)容的一個說明原理。
當然佛教的根本思想并不限于緣起，其它還有比如空、無我、諸行無常等許多說法和概念，都是和緣起相等，同緣起連在一起的。緣起也就是空、也就是無我。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可以叫緣起，也可以叫做空，叫做無我以及其他等等。因此，所謂緣起就是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在理論上的說明。
緣起是從梵文翻譯而來的，有依緣而起的意思，漢譯很恰當。在日本語里我們?nèi)粘Ｋf的緣起，是從本來說明釋尊正覺內(nèi)容的緣起上的意思轉(zhuǎn)化而來的，但在實際應用上意思有了很大變化。
比如早上沏了茶，茶葉棍立了起來，說緣起好；在路上碰到送葬車，說緣起不大好，或者說某人于緣起很敏感等等，常常會用緣起這個詞。其實這種場合的緣起是說事物的一種征兆，也可以叫兆候、前兆，是某種事物所現(xiàn)的某種征兆的意思。
此外還有一個誤用。比如“某某神社緣起”，這是寺廟或者神社來歷，它的起源，就用上緣起這一個詞。緣起好，于緣起敏感或者某某寺緣起等那樣的緣起，都與以上所說釋尊正覺的緣起，意思大不相同。
事物的相對關系
釋迦牟尼悟道，叫做覺悟的境地、解脫的境地。釋尊一直享受覺悟的快樂，從三昧而出，于是觀得以下緣起之法?！栋⒑?jīng)》里說：
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生，則彼生。
若此無，則彼無。若此滅，則彼滅。
這就是釋迦牟尼觀得的緣起法。
大家知道，這幾句話就是對緣起的基本解釋。出于叫做小部經(jīng)典的《阿含經(jīng)》中的《自說經(jīng)》，其中第一品的五大品里的有名的話。
第一句和第三句成對句，第二句和第四句也成對句。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無則彼無，這是第一句對第三句，若此生則彼生，若此滅則彼滅，這是第二句對第四句。各各相對。
這四句此和彼，此有則彼有，是說事物的相對關系，相互聯(lián)系。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想法用哲學上難懂的話來說，現(xiàn)在這兒有東西，叫做存在論，知道有那樣東西，這是因為我們有認識，存在論也就直接成了認識論。這樣一種對事物的看法、想法，用哲學上難懂的話來說叫做存在論、認識論，那么緣起也是一種存在論，一種認識論，以明事物的相互關系。我們?yōu)榱死斫饩壠鸩环烈源俗鳛橐环N理解的方法，我想把這種見解向大家稍作說明。
比如在說“現(xiàn)在這里有東西”這句話的時侯，有“現(xiàn)在”和“在這里”這兩個概念?！艾F(xiàn)在”是時間，“在這里”是空間。因此，有東西這句話，是由時間和空間決定而成的?！霸谑裁磿r候？在哪里？”“在現(xiàn)在，在這里”，是這樣來表現(xiàn)的。
因此理解緣起的方法，是不是也可分作時間上和空間上的這兩個方面來說明，我想這樣大家也許容易理解些。
或者也可以這樣說，比如有Ｘ軸和Ｙ軸，縱的Ｘ軸表示時間，橫的Ｙ軸表示空間，由縱的時間和橫的空間而決定事物的存在。大家且先記住這一點。
第一句和第三句的有和無，這是空間，是說在這空間里有，空間里無。第二句和第四句的生和滅，這是時間，因過去的各種因緣而物生物滅，這是就時間上的流逝而說的。
說緣起這個道理的這四句話，一句和三句是說空間上的有無。二句和四句是說時間上的物生物滅，生而滅、滅而生這種時間上的流逝。這樣所謂緣起就可以用時間上的緣起和空間上的緣起來說明了。
時間上的緣起
先從時間上的緣起說起，此生則彼生，此滅則彼滅。剛才說了，緣起的原意是“因緣而起”，這就是時間上的緣起而說的。什么是“因緣而起”呢？那就是因為有過去的各種各樣的因緣，事物得以生起。現(xiàn)在這兒存在的東西，如果沒有過去各種各樣的因緣（也可以說條件），不可能無條件地在這兒存在的。無論什么東西都是因為有過去各種條件即因緣而在這兒存在的。這就叫做因緣生起。
比如現(xiàn)在這里有桌子，桌子這樣東西不是一下子隨便有的。之所以有這張桌子是因為有了各種因緣、各種條件。首先得要有木頭。光有了木頭也不成，要有人把木頭從山上砍下來，再做成桌子。桌子做好了，不能說桌子就在這兒了。是誰把桌子拿來放在這兒的。這樣過去各種條件重復，才有了現(xiàn)在這張桌子。不僅是桌子，現(xiàn)在這兒的建筑物，以及世上其他一切東西，都是因過去的各種條件、因緣而在世上存在、生起的。
我們在孩子的時候，父母親都教育我們，不能撤米粒，不能浪費糧食。那時候經(jīng)常聽父母說一粒米來之不易，里面有多少農(nóng)民的辛苦。這里也是因緣，也是條件。那是經(jīng)過不同尋常的各種因緣的重復，我們才能吃上這口飯的。
這樣，“此”因為有了各種因緣，才有了現(xiàn)在這張桌子的“彼”。如果沒有各種因緣，這里有桌子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因過去的時間上的各種因緣而在現(xiàn)在才有著生和滅。無條件的生是沒有的，都是因條件而生的。任何東西都是各種條件的重合而在這世上存在，這就是時間上的緣起。
空間上的緣起
我們一般說緣起只考慮時間上的緣起，其實還有一個空間上的緣起。這是指現(xiàn)有事物的關系，此有則彼有，此無則彼無，現(xiàn)有事物的彼此關系，或者叫相互關系，也可叫相依相關。現(xiàn)有事物的彼此關系是相互依存的關系，獨立自存的東西是沒有的。
比如這里架有粗大的柱和漂亮的梁，就拿柱和梁來說吧。因為有了柱，梁才不會滑下來，因為有了梁，柱才不會朝旁邊倒下，筆直地立著。柱和梁的關系就是相互依存的關系。
不僅是柱和梁，現(xiàn)存的東西都是相互依存的，單獨的獨立自存的東西是不會有的，都是依存著自身以外的什么而存在著的。
有三只腳的東西。有三只腳形狀的東西叫做鼎，比如寺廟等處的香爐都有三只腳。三只腳就有著相互依存的關系?？梢阅梅酃P試一下。兩支粉筆立不起來，三支的話就能立起來了。這里是黃、紅、白三支粉筆。白粉筆支撐著紅粉筆和黃粉筆，紅粉筆支撐著白粉筆和黃粉筆。也就是說，其中任何一支，都是由其他兩支的互相支撐?？科渌麅芍Ф纹饋淼?。
所以現(xiàn)有的所有存在的東西，都是“此”和“彼”的關系，都相互依存，都是支撐自己以外的東西，被自己以外的東西支撐，這就叫做相依相關，也可叫相依相資，都是有聯(lián)系的，不是各自獨立的?；ハ嗦?lián)系，就是緣起。這是空間上的緣起。
奈良東大寺的大佛，那里是華嚴宗。華嚴宗的學問是佛教的哲學。在中國使這種學問集大成的是賢首大師法藏。他是距今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在七世紀到八世紀活躍的賢首大師法藏完成了華嚴這個了不起的學問。他打過這么一個比方。
有橫線和縱線。橫線叫緯，縱線叫經(jīng)。由這種橫線和縱線織成的無限連續(xù)的網(wǎng)，叫因陀羅網(wǎng)。如果把那網(wǎng)的縱線和橫線的隨便哪部分的網(wǎng)結提起來，整個網(wǎng)部聯(lián)在一起。這一個個的網(wǎng)結就好象存在于這個世上的一個個的東西。它們?nèi)际沁B在一起的。
又比如，有一到十的數(shù)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排列在一起。如果沒有五，就沒有一二三四六。因為有五，才有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沒有五，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就不成立。因此可以說五支撐著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不光是五，比如六也一樣。如果沒有七，其余九個數(shù)字就不成立，就沒有六、八，六、七、八是順著而來的。這樣，從一到十隨便拿哪個數(shù)字來看，都是支撐著自己以外的九個數(shù)字，被自己以外的九個數(shù)字支撐著。這種關系就是空間的緣起。
于是，緣起有二大意思。一個是一切都是由過去各種條件而生，無條件而生的東四是沒有的，這是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現(xiàn)存的東西是依存的關系，都是連系著的，不連系的東西是沒有的，都是相互依賴，也就是獨立自存的東西是沒有的，這是緣起的第二個意思。
但是，緣起不僅僅是剛才所說的難懂的存在論、認識論，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哲學上的理論。緣起以何目的而設？那就是為佛教自身而設。佛教不光是哲學，它還是宗教。所謂宗教，就是講宗教自身應該怎么樣，必須怎么樣，并為之實踐的一種說教。
因此，緣起說也不光是柱和梁等那樣的關系，而是緊緊扣住現(xiàn)世生存著的我來說的。也就是說，緣起是認識人們自身現(xiàn)在生存著的事實。不僅是生存，而且是生生相續(xù)。這才是緣起說。不說他人，而是為了弄清自己，弄清自己現(xiàn)在在這兒的生存。
生生相續(xù)
時間上的緣起是說我在這兒生，是因為有了過去的各種因緣。因緣的“緣”指的是間接原因，“因”是直接原因。我在這兒生直接原因是什么？當然有各種各樣。但怎么說也是因為有父母，有雙親。如果沒有雙親，我們就不得而生。
我現(xiàn)在這兒生，首先是有了父母的原因，從時間上的緣起來說，這是第一個基本的因。市雙親又必須各有雙親，也就是從我來說，有祖父母、父母四人的存在，我才有了在這世上而生的因緣。
而四人又必須各有雙親，也就是八人。八人又得各有雙親。這樣，我生于世，由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自己的祖先曾在世生存，我因這因緣而生于此世。
這是很了不起的數(shù)字，如果一直加倍下去，比如從現(xiàn)在開始算到一千年前，一人一代三十三年，大體有三十代，二的三十到乘，那就是三十億。正好一千年前到平安朝的中期，得要有三十億的日本人。據(jù)說當時是三百萬到五百萬人。我要生于此世得需有三十億的人。當然里面有表親結婚等各種各樣的情況，實際不到這個數(shù)字，總之是了不起的數(shù)字。如果再追溯到圣德太子的時代，那就更數(shù)不清。即使不這樣來計算，平安朝時代的日本人也都是我的祖先。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積累，才會有我在世而生。此中如果缺了一個生命，我的生存就是不可能的。對于平安朝當時的五百萬人的日本人來說，三十億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什么，那就是全都是自己的祖先。
阿彌陀佛
有些人以自己的家世好，拿自己的家譜而顯耀，我是清和源氏的第幾代子孫啦，什么什么平家的子孫啦，藤原的幾代子孫啦，哪兒的大名的子孫啦等等。把自己祖先的系譜引以為榮，都是無聊之舉，其實都是平家的子孫，都是藤原的子孫。大家都在什么地方有著聯(lián)系。過去一切的生命、愿望、祈禱，積累起來，才有我現(xiàn)在的出生于世。
再試想一下的將來。比如我現(xiàn)在有二個孩子。二人再各有生養(yǎng)，千年之后又是三十億。當然有二人都生養(yǎng)的可能，也有不生養(yǎng)的可能，不能計算得那么精確。假定二人各有生養(yǎng)，那么千年之后成了三十億、我的生命、愿望、祈禱，一直傳遞到也可以說將來所有人的三十億人的中間。現(xiàn)在我生于此世，將來一切人的生命把我的生命延展下去。就像那扇子的扇軸那樣，那是重要的生命之軸，才有了我現(xiàn)在的生存。緣起就是解明這個道理的。
其次，空間上的緣起又是怎樣呢？比如水和波。波是水的上下起伏，所以波同樣是水。比如Ａ波是我水谷，Ｂ波是桌子，Ｃ波是你們，Ｄ波是那兒的樹。存在于此世的一切東西都象波那樣，看起來是各各相別的東西，其實只不過是水的同一表現(xiàn)罷了。同剛才網(wǎng)的例子一樣，都是有著聯(lián)系的。
這樣看來，大家都是同一生命，水那樣的一個巨大的生命的表現(xiàn)。表現(xiàn)的方法雖有不同，我和你們都各有各的面孔，百人百面，但卻都是同一生命。大家都有聯(lián)系，從一個大的生命而生生相續(xù)。大家的生命是一個。這就是緣起。
再就容易理解地來說。比如這是手帕，在桌上放著，從中間可以拿起來，再放在桌子上。這一次從這一端拎起來。我再閉起眼來從任意一個角度都能拎起來。這一點請認真想一想。
不妨把這一手帕看作為一個空間、宇宙。宇宙很廣。宇宙一直在擴大。眼所能見的是星星，那很遠的星星，經(jīng)幾萬年的光速傳播，很久以前閃爍的星光我們現(xiàn)在才能看到，是那樣遠的星星。但是，那樣遠的星星對廣闊的宇宙來說也只是一小部分。試把無限廣闊的這個空間的整個宇宙看作手帕。這極小一部分是我們眼所能見的銀河，是星星的世界。這個星星世界其中的一小部分是太陽系。太陽系中的小部分是地球，地球中一小部分是日本，日本中的一小部分是我。
這樣，一部分一部分的極小一部分的再一部分的我水谷，雖然微不足道，但全宇宙的這個手拍不是拎起來了嗎？這就是空間上的緣起。
過去一切生命的重復才有了我的生命，未來所有生命都同我的生命有關系。這種從無限的過去到悠久的未來的時間流程，就是無量壽。而一直無限的廣闊的空間世界，就是無量光。阿彌陀佛就是無量壽、無量光。梵文叫Ａｍｉｔａｙｕｓ、Ａｍｉｔａｙｕｓ，無量壽、無量光接梵文發(fā)音而音譯作阿彌陀佛。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積累成了我的生命。意識無限廣闊的生命中有著我的一個生命，我在世生存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生命世界的生生流轉(zhuǎn)。這種自覺就是南無阿彌陀佛。
在我們念南無阿彌陀佛，把身心獻給阿彌陀佛的時候，應該意識到，我們是在緣起中而生，是在一個巨大的生命世界里而生。
生死一如
知道了這些，也就真正了解了自身。自己不是隨便而生的意識到生生相續(xù)，才能很好體會人生之難得。人生真是難得??！人之所以作為人而生，不是隨便說一句是父母生養(yǎng)所能解決的，人生于人間不是那么簡單。關于這個問題有個盲龜浮木的比喻。大海里漂著一根木頭。木頭中間有一個正好能使龜頭伸出的孔。盲龜住在海底，百年一次游出海面。龜出海面正好那木頭也向那兒漂來，龜從木孔中把頭伸出。這雖不能說不可能，但卻非常難，“難得”。人的出生同這一樣，同這一樣難得。盲龜從浮木的孔中巧妙地把頭伸出，同這一樣，我們在難得中生于人世。請仔細尋味人生之難得。有人不滿地說我就是由父母所生的嘛，可見并不是這樣。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重復，托無量壽生命之相，而生生相續(xù)、以在此世而生為限來說，活著的生命是因為領受了無量光的生命。這種自覺就是從人生難得而來的。
我們意識到真正的自身，來思考人生的話，對生就可以徹底地加以思考了。不能馬馬虎虎地思考。徹底就是徹到底。生的底是什么？死。究死可思生。如果認為因為還活著，生就僅僅是生，那還不懂得人生。所謂生的徹底，就是識透了死才能懂得生。生和死決非兩樣東西。死就是生。
佛教叫做“生死一如”。生和死是一樣東西。不用死這個詞也可表現(xiàn)死，可以說不生。同樣不說生而說不死，也一樣。也就是一句話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說。性質(zhì)是一樣的，只是狀態(tài)不同。
我現(xiàn)在開眼大口講話，心臟也在跳動。因此說活著。如果我現(xiàn)在心臟麻痹倒了下來，眼閉了，心臟也停止跳動了，人就說死了。活著的時侯是水谷。因心臟麻痹而倒，眼閉了就不見得不是水谷。眼睜、眼閉，心跳，心不跳，水谷還是水谷。因此心臟停止，心臟跳動，狀態(tài)確實不同，性質(zhì)卻是一樣。
因此，所謂生不僅是活著，應看作是沒死。死了還是沒死，狀態(tài)雖不同，卻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比如手掌，向這個方向是生，反轉(zhuǎn)過來是死。手還是一個手。因此，不是把生理解為活著，而是可以把生理解為沒有死。
把沒死的人叫做未亡人。這是句奇怪的日本活。這句話里并不含有女性的意味，也不含有死了丈夫的意思。只是指還沒有死的人?，F(xiàn)在活著的人還沒有死。大家都是未亡人。應該死的而沒有死，因為還活著，所以活著的人都是未亡人。所謂徹底地來理解生，通過死來理解生，不是把生理解為因為生下來了所以就生，而是把生理解為應該死的還沒有死。生生相續(xù)，即蒙受無量壽無量光南無阿彌陀佛之生命的生生相續(xù)，是意識到它的本意，更具體地來說，是意識到了生死，死和生一樣這一本意而被自覺認識的。
生就是生，這種考慮方式，不是宗教的自覺。宗教的自覺，是了生死，用還沒有死來思考自己的人生。這才能真正自己認識自己。剛才所講的由無量壽、過去一切人的生命、愿望、祈禱的積累，才有了像扇軸那樣不可代替的寶貴的我的生命，這種理解才是真正自己認識了自己。
“生命”的世界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里，在人生中，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沒有比生命再大的問題了。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要講這樣大的問題，恐怕只能是些結論性的話，這一點想先請各位原諒。
我們普通所說的“生命”，從出生開始到死亡為止。有著生命，也就是活著，這是從自然方面所說的肉體上的生命。這是眼所能見的生命。但是能使我們作為人而生存，使每個人能生存的原因，它的起源，則是眼所見不到的。
這樣，同是講“生命”，有眼所能見的生命和眼不能見的生命這二個含義。眼所能見的生命可以叫做科學上的生命，或者叫做生物學上的生命。這不是我們的專業(yè)范圍。最近有專門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叫做生命科學。其中包括有遺傳工程學、分子生物學，甚至包括因為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而有宇宙的存在，從而有關于宇宙的起源這種不光是生物學、遺傳工程學范圍的宇宙物理學的研究。各種專業(yè)參與生命科學的研究，氣氛很濃。有人說有ＤＮＡ（脫氧橫糖核酸），通過改編遺傳因子，可以重新造人。但是現(xiàn)在的科學進展到了什么程度，好像不清楚的地方還很多。
是很久以前了，我入院動了手術，有時躺在病床上看電視，ＮＨＫ的教育臺在播放二小時《宇宙的起源》的節(jié)目。心想這方面的知識不大知道，又是在動了手術之后，于是二個小時，盯著眼，看了這一節(jié)目。當然有許多不懂的地方。節(jié)目以英國的宇宙物理學者、生命科學者等有關人體為中心，談我們?nèi)祟惖钠鹪?，甚至追溯宇宙本身的起源。我想在我理解的范圍?nèi)向大家作一介紹。
據(jù)說所謂宇宙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宇宙從什么也沒有的地方產(chǎn)生，需要六百五十億年的不斷擴大開來，再需要六百五十億年的縮小下去，這樣宇宙的歷史就是一千三百億年。一千三百億年過去了，仍舊還原，宇宙就沒有了。這一千三百億年的宇宙歷史，現(xiàn)在大約已經(jīng)過去了一百五十億年。這種說法雖也拿出了某種程度上的科學依據(jù)，但仔細聽來，那些依據(jù)是百分之十左右，還有百分之九十是他們的想象之言。
聽了這些說法，感到不可理解的是，怎么會從無出有的呢？從無出有這一種說法，怎么說也是佛教的道理，科學的邏輯不會說從無出有，通常都是說從有出有。做出這樣的解釋，實在有些令人費解。我還不理解的是，宇宙已經(jīng)擴張了一百五十億年，還得經(jīng)五百億年在空間上不斷膨脹出去，那么在膨脹出去的外面又是些什么呢？關于這一點多少有些說明，是用說得很快的英語解釋的，畫面下有字幕翻譯，但還是很不理解。因為這些說明也是憑想象而說的，使人感到至今為止的宇宙物理學，對這個問題大概還不能以科學為依據(jù)做出充分的說明。我邊聽邊想，缺乏科學依據(jù)的說明，就連我也會。總之，這就是所謂宇宙的構造。
太陽系產(chǎn)生以來大約有五十億年，地球的產(chǎn)生有人說是四十五億年，也有人說是四十億年。地球上生命的歷史，即我們的生命、眼所能見的生命、從眼所能見來說的科學上的生命、生物學上的生命的歷史，又是多久呢？據(jù)說這種生物學上的生命在地球上的產(chǎn)生似乎有三十億年，有說是二十億年，也有說是二十五億年，同樣因?qū)W者的不同而說法不同。因為都是憑想象而言的。所以有著三億年至五億年之差。五億年、三億年之差，對我們五十年、一百年的生命來說，億年可是了不起的時間啊。
總之，三十億年或者二十五億年以前地球上似乎有生命產(chǎn)生了。是像阿米巴一樣的東西呢，還是像細菌一樣的東西，還很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個單細胞生命，成了生物的起源。怎么會從無到有，從無機物到有機物的呢？據(jù)科學家解釋說，好像是一種氫原子的東西，使無機物形成了有機物?？傊蠹s在二十億年以前產(chǎn)生了一種單細胞的阿米巴還是其他什么不明的生物，于是有了植物。所謂生物是有氣息的東西。有氣息的東西當中，氣息一直不動的是植物，發(fā)生氣息的動物之中又各有各的歷史。直到產(chǎn)生了人，據(jù)說是在二百萬年之前。這也據(jù)不同的學者而有二百萬年，二百五十萬年或者一百萬年的不同意見。為生物學者所承認的大約是在二百萬年前后。
我不是在這里說達爾文的進化論?？傊?，從各種動物變成了猿，又變成了人。最近有對這個進化論持懷疑的。猿不管怎么變還是猿，變不了人。說是從猿到人總有點奇怪。有人認為從現(xiàn)在再經(jīng)百萬年，猿還是猿，也就是說人同猿的細胞組織是不同的。那么人又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呢？這還是個不可思議的問題。因為我水谷是個和尚，再怎么說不可思議，大家還是不會相信的。但如果是京都大學前總長平澤興先生所說的話，那又怎樣呢？這位先生是生物學者，是醫(yī)生，我想他的話大家會完全相信吧？
據(jù)平澤先生說，每個人的身上有五十兆個細胞。人的生命雖然是因為有心臟的運動，但歸根結底還是腦的運動，頭腦的運動。據(jù)說腦細胞有一百五十億個。頭腦的新陳代謝很少。生下來腦子就不好的人，腦子似乎總歸是不好。努力的結果多少有點用，但人的腦子的好壞可以說生下來就決定了的。而身體卻不同，如果經(jīng)過鍛煉，生下來就軟弱的小孩也能漸漸強壯起來，這是因為細胞在不斷地新陳代謝。腦子雖然多少有些新陳代謝，但不會像軟弱的身體變成強壯的身體那樣起作用。
且不說新陳代謝?？傊厍蛏嫌辛税⒚装瓦€是什么的，這還不知道，只知道有了一種僅僅是一個細胞的生命，經(jīng)過二十億年，地球上才產(chǎn)生了像人這樣的擁有五十兆個細胞的生物。
這就是平澤先生所說的不能解釋的不可思議。這是人世間的不可思議，是現(xiàn)代生物科學不能說明的。單細胞的生命怎么會變成五十兆個的生命？地球的人口大約是四十億到五十億，那每個人就擁有地球人口一萬倍的細胞。這些細胞怎么會在地球上產(chǎn)生的，這種不可思議是一言難盡的。所謂不可思議，就是科學之類所不能解釋的。
拿這種科學上的生命，眼所能見的生命來說，盡管人有知識，進入近代社會，科學發(fā)達了。對它也只能作百分之五的解釋，還有百分之九十五只能憑想象來說。我們就是這樣持著不可思議的生命而度過人生的。是不是可以認為，之所以有經(jīng)過幾十億年而成的人的生命，是因為還有個什么超越科學的因而是不可思議的世界，一個發(fā)人深思的不假思索不能理解的生命的世界。
活著的時候有生命，死了生命就沒有了，人生不過百年而已。對三十億年的歷史來說，生和死，真是一瞬間罷了。但在生和死的另一面是作為它基礎的一百五十億的宇宙的歷史，或者也可以說是五十億年的地球的歷史。總之，在我們的常識難以計算的那樣無限的時間的長河中，有了宇宙也有了地球。在這無限的時間里，產(chǎn)生了生命，于是才有了單細胞成長為五十兆個生命的不可思議。人生五十年，在這中間我們重復著生和死。
我們在這世間生存的歷史，從圣德太子開始是一千五百年，再稍微往前推些是二千年，這已經(jīng)是不容易了，何況是作為一個一個的人，那是地球上生命流程的二十億年的結果，這是更了不起的。弘法大師的《秘藏寶鑰》里有著這樣一句名言：“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終”，不知生的起源，實際上也不會知道死的終始。話是這么說，我們現(xiàn)在還是持著生命而活著，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
那么，關于生命，佛教是怎么說的呢？正是佛教才說眼所不能見的宏大的生命的世界。
什么是佛教
籠統(tǒng)地來說，佛教有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從印度到中亞，到中國和東南亞，從朝鮮半島到日本，現(xiàn)在從美國到歐洲，總之可以說是全世界的宗教。因為地區(qū)廣泛，如果要問起什么是佛教來，很難用一句話來回答。時代、地區(qū)不相同，正如同樣是在日本，有著各宗各派。佛教的范圍廣泛，內(nèi)容深奧。
但是一般所說的佛教，比如高中教科書上說的佛教是在印度產(chǎn)生，是喬達摩悉達多所說的教義。喬達摩悉達多是釋迦牟尼。所謂佛教就是佛的教義。佛的教義，就是佛的言教。因為釋迦牟尼悟道而成了佛，所以釋迦牟尼所說的教義就是佛所說的教義。這是對什么是佛教的最簡單的回答。佛教是佛所說的教義，是釋迦牟尼所說的教義，所以叫做佛教。
這一點大家都很了解，但是再稍微認真考慮一下，問題卻并不是那么簡單。釋迦牟尼的言教到底在哪里？現(xiàn)在還留存在哪里？就會有這樣的疑問。對這一問題的回答，大家都會說現(xiàn)在我們手頭的佛經(jīng)不都是寫著“佛說某某經(jīng)”嗎？因此佛經(jīng)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啊。不錯，但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釋迦牟尼不是用漢文說教的吧？二千五百年前釋迦牟尼在世的時代，使用的是哪種語言，現(xiàn)在還不太清楚，也許用的是近似現(xiàn)在的健陀羅語，許多學者都作了研究。但釋迦牟尼的言教并非原封不動地現(xiàn)在還保存著。作為佛經(jīng)而留存的，比如在日本用漢字翻譯的漢文佛經(jīng)，它的原文是梵文。那么，釋迦牟尼說的是梵文嗎？顯然也不是。因為梵文是釋迦牟尼去世之后才出現(xiàn)的語言。
像這樣把問題一步步地深入下去，就很清楚了，現(xiàn)在雖然有幾千卷的佛經(jīng)，但不是釋迦牟尼當時所說的原形。
釋迦牟尼的言教
當然，決不是說佛經(jīng)不重要。但如果說釋迦牟尼的言教是佛教，那佛教就是佛經(jīng)。一定會有人不同意。
佛經(jīng)里應該在什么地方還留存有釋迦牟尼的言教。有幾千卷那樣龐大的佛經(jīng)，在什么地方留存有釋迦牟尼的言教，比如說僅這一部分肯定不會錯是釋迦牟尼所說的言教，這種說法學術上考證起來，嚴密地說是不能成立的。
如果釋迦牟尼寫的著作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了印刷，現(xiàn)在還留存著；或者二千五百年前有了像錄音磁帶一樣的東西，釋迦牟尼的說教在磁帶里被完整地錄了下來；要是釋迦牟尼是處于這么樣的一個時代，那么現(xiàn)在把磁帶重放一遍來聽，通過聽磁帶或者看印刷書籍，就可以肯定地說釋迦牟尼所說的佛經(jīng)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了。但是如果考察一下佛經(jīng)的成立過程，可以發(fā)現(xiàn)佛經(jīng)是經(jīng)歷了許多的變化過程才成為現(xiàn)在的漢譯經(jīng)典的。雖然在印度或西藏發(fā)現(xiàn)有梵文佛經(jīng)，那也是很久以后的東西，如果拿這些梵文佛經(jīng)如獲至寶似的，并不等于說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
即使弄清楚了釋迦牟尼的言教在佛經(jīng)的哪一部分，比如這一部分毫無疑問是釋迦牟尼的言教，那也是人間的釋迦牟尼用人間的語言所說的教義。
這里我們必須承認語言的局限性。不用說現(xiàn)在是“讓我說了你就明白”的時代。用交談來了解對方的心情，來了解對方在想些什么。人的語言在這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便利的東西。不過如果說語言是萬能的，那也不見得。
我們心里所想的是不是能用語言充分地表現(xiàn)出來，看來還是有局限的。正如“用舉動來表示吧”那首歌所唱的，還是舉動能把我們的心情很好地傳達給對方。
不能表現(xiàn)的覺悟的體驗
我的心情對方不能理解。怎么說對方也不能理解，說什么話才能使他理解呢？這種令人著急的心情我想大家都曾體會過。這就是語言的局限。語言雖然很重要，但決不是萬能的。用語言都不能充分表達我們這種凡夫的心情，何況是用語言表達釋迦牟尼的覺悟的體驗．盡管是釋迦牟尼，要用語言來充分表達他的覺悟的體驗，也是不可能的?！?BR> 事實上讀了釋迦牟尼的傳記就可以看到，釋迦牟尼自己領會的覺悟，親自用語言來說明，反而會招來誤解。這種覺悟的內(nèi)容，要用語言正確地說明，那種語言是沒有的。與其用話來說，倒不如不說的好。釋迦牟尼成道后二個星期，據(jù)傳記也許不只是二個星期，幾個星期一句話也不說而默想著?；蛘呤请m然說了，也是“如聾似啞”，聽的人好像聾子或者啞子似的。釋迦牟尼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的，可見語言雖重要，但不是全能的。
也許釋迦牟尼自身也體會過向眾生說覺悟的體驗時的那種非常令人著急的心情。覺悟的體驗用語言是不能表達的。不如超越語言，超越人的思維的世界，在那里展示覺悟的體驗用次等的人間的語言來表現(xiàn)是相當困難的。
釋迦牟尼的言教叫做“金口說法”。如果可以肯定佛經(jīng)中的這一部分就是釋迦牟尼的言教，在學術上被確定了，那也不能說金口說法就是原樣地表達了釋迦牟尼覺悟的境地。
問題一步步地深入下去，我們就會感到所謂佛教就是釋尊的言教，用這樣一句話來回答，有點不夠完全。這不能說明佛教。那么佛教到底是什么呢？能不能有再進一步說明的方法呢？
我們就來看一下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吧。其實“佛”就是覺悟，所以佛教就是明了佛的覺悟內(nèi)容的教義。也就是說，釋尊的覺悟本身才是佛教的基本出發(fā)點。釋迦牟尼的言教不是佛教的基本出發(fā)點。釋迦牟尼的言教是用語言來表現(xiàn)釋迦牟尼的覺悟的體驗，已經(jīng)是第二性的東西了，并不是覺悟自身。我們必須把釋迦牟尼的覺悟自身作為一個問題來研究。因此，所謂佛教就是釋迦牟尼覺悟本身的教義。
那么，這個覺悟本身到底是什么呢？釋迦牟尼在悟道之后的四十五年間，各處說法，結果他自己也是把三十五歲時體驗的覺悟作為說法的基點。悟道的情況在傳記中作了非常有文學趣味的描寫。
適應對象的說法
釋迦牟尼二十九歲出家，修了六年苦行，十二月八日，當晨星在森林上空格外發(fā)亮的早上，豁然開悟。釋迦牟尼把悟得的內(nèi)容用各種各樣的口吻向眾生作了四十五年的說法，作了適應對象能力的說法。
對象的理解能力叫做機，指的是人的素質(zhì)、能力。對機說法，隨機說法，就是適應機而來說法，或者隨著機而來說法。釋迦牟尼覺悟的體驗只有一個，為使對象能夠理解，對聰明的人用適應聰明人的說法，對善于推理的人用道理來說法，對不善推理的人就通理而說，對頭腦不靈的人就用能使他懂的方式來說，依個人的能力、素質(zhì)而作了不同的說教。
所以說，說法已經(jīng)是次一位的東西了。所謂佛教并不限于是這樣的說法。倒不如說佛教是探究釋迦牟尼覺悟的實質(zhì)。釋迦牟尼死了之后，人們推究覺悟的真相，使釋迦牟尼的說法有所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是不盡完善的，但卻是了不起的言教。釋迦牟尼的說教在弟子中間以口相傳，幾百年之后便用文字書寫了出來。
就這樣，后來的佛教徒一邊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一邊在討論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是這樣還是那樣。許多出色的佛教徒依據(jù)釋迦牟尼的說法，并使釋迎牟尼的覺悟的內(nèi)容明白起見而寫了許多書。
于是就成了佛經(jīng)。其中“論”由個人署名，以明確責任?！敖?jīng)”由許多集體編寫，不署個人名字。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是這樣呢還是那樣，于是許許多多的佛經(jīng)被制造出來了。
佛經(jīng)上“佛說某某經(jīng)”的“佛說”，與其說是釋迦牟尼所說，倒不如說是解說釋迦牟尼覺悟（佛）的內(nèi)容之說。我想這樣理解決不會錯，這種理解方法比較正確。
之所以稱佛說不僅是釋迦牟尼的言教而以示尊重，同時也是因為明確釋迦牟尼覺悟的內(nèi)容也是佛經(jīng)，所以稱佛說，所以尊重，目的是為了弄清佛教的基點即釋迦牟尼的覺悟究竟是什么。而在理論上弄清釋尊覺悟內(nèi)容的教義就是“緣起”。
什么是緣起
“緣起”是說明釋尊覺悟內(nèi)容的第一個理論。有人把釋迦牟尼的悟道直截了當?shù)卣f成悟得了緣起?？傊部梢赃@樣說，緣起是我們在理論上便于理解釋迦牟尼正覺內(nèi)容的一個說明原理。
當然佛教的根本思想并不限于緣起，其它還有比如空、無我、諸行無常等許多說法和概念，都是和緣起相等，同緣起連在一起的。緣起也就是空、也就是無我。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可以叫緣起，也可以叫做空，叫做無我以及其他等等。因此，所謂緣起就是釋尊覺悟的內(nèi)容在理論上的說明。
緣起是從梵文翻譯而來的，有依緣而起的意思，漢譯很恰當。在日本語里我們?nèi)粘Ｋf的緣起，是從本來說明釋尊正覺內(nèi)容的緣起上的意思轉(zhuǎn)化而來的，但在實際應用上意思有了很大變化。
比如早上沏了茶，茶葉棍立了起來，說緣起好；在路上碰到送葬車，說緣起不大好，或者說某人于緣起很敏感等等，常常會用緣起這個詞。其實這種場合的緣起是說事物的一種征兆，也可以叫兆候、前兆，是某種事物所現(xiàn)的某種征兆的意思。
此外還有一個誤用。比如“某某神社緣起”，這是寺廟或者神社來歷，它的起源，就用上緣起這一個詞。緣起好，于緣起敏感或者某某寺緣起等那樣的緣起，都與以上所說釋尊正覺的緣起，意思大不相同。
事物的相對關系
釋迦牟尼悟道，叫做覺悟的境地、解脫的境地。釋尊一直享受覺悟的快樂，從三昧而出，于是觀得以下緣起之法?！栋⒑?jīng)》里說：
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生，則彼生。
若此無，則彼無。若此滅，則彼滅。
這就是釋迦牟尼觀得的緣起法。
大家知道，這幾句話就是對緣起的基本解釋。出于叫做小部經(jīng)典的《阿含經(jīng)》中的《自說經(jīng)》，其中第一品的五大品里的有名的話。
第一句和第三句成對句，第二句和第四句也成對句。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無則彼無，這是第一句對第三句，若此生則彼生，若此滅則彼滅，這是第二句對第四句。各各相對。
這四句此和彼，此有則彼有，是說事物的相對關系，相互聯(lián)系。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想法用哲學上難懂的話來說，現(xiàn)在這兒有東西，叫做存在論，知道有那樣東西，這是因為我們有認識，存在論也就直接成了認識論。這樣一種對事物的看法、想法，用哲學上難懂的話來說叫做存在論、認識論，那么緣起也是一種存在論，一種認識論，以明事物的相互關系。我們?yōu)榱死斫饩壠鸩环烈源俗鳛橐环N理解的方法，我想把這種見解向大家稍作說明。
比如在說“現(xiàn)在這里有東西”這句話的時侯，有“現(xiàn)在”和“在這里”這兩個概念?！艾F(xiàn)在”是時間，“在這里”是空間。因此，有東西這句話，是由時間和空間決定而成的?！霸谑裁磿r候？在哪里？”“在現(xiàn)在，在這里”，是這樣來表現(xiàn)的。
因此理解緣起的方法，是不是也可分作時間上和空間上的這兩個方面來說明，我想這樣大家也許容易理解些。
或者也可以這樣說，比如有Ｘ軸和Ｙ軸，縱的Ｘ軸表示時間，橫的Ｙ軸表示空間，由縱的時間和橫的空間而決定事物的存在。大家且先記住這一點。
第一句和第三句的有和無，這是空間，是說在這空間里有，空間里無。第二句和第四句的生和滅，這是時間，因過去的各種因緣而物生物滅，這是就時間上的流逝而說的。
說緣起這個道理的這四句話，一句和三句是說空間上的有無。二句和四句是說時間上的物生物滅，生而滅、滅而生這種時間上的流逝。這樣所謂緣起就可以用時間上的緣起和空間上的緣起來說明了。
時間上的緣起
先從時間上的緣起說起，此生則彼生，此滅則彼滅。剛才說了，緣起的原意是“因緣而起”，這就是時間上的緣起而說的。什么是“因緣而起”呢？那就是因為有過去的各種各樣的因緣，事物得以生起。現(xiàn)在這兒存在的東西，如果沒有過去各種各樣的因緣（也可以說條件），不可能無條件地在這兒存在的。無論什么東西都是因為有過去各種條件即因緣而在這兒存在的。這就叫做因緣生起。
比如現(xiàn)在這里有桌子，桌子這樣東西不是一下子隨便有的。之所以有這張桌子是因為有了各種因緣、各種條件。首先得要有木頭。光有了木頭也不成，要有人把木頭從山上砍下來，再做成桌子。桌子做好了，不能說桌子就在這兒了。是誰把桌子拿來放在這兒的。這樣過去各種條件重復，才有了現(xiàn)在這張桌子。不僅是桌子，現(xiàn)在這兒的建筑物，以及世上其他一切東西，都是因過去的各種條件、因緣而在世上存在、生起的。
我們在孩子的時候，父母親都教育我們，不能撤米粒，不能浪費糧食。那時候經(jīng)常聽父母說一粒米來之不易，里面有多少農(nóng)民的辛苦。這里也是因緣，也是條件。那是經(jīng)過不同尋常的各種因緣的重復，我們才能吃上這口飯的。
這樣，“此”因為有了各種因緣，才有了現(xiàn)在這張桌子的“彼”。如果沒有各種因緣，這里有桌子這件事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因過去的時間上的各種因緣而在現(xiàn)在才有著生和滅。無條件的生是沒有的，都是因條件而生的。任何東西都是各種條件的重合而在這世上存在，這就是時間上的緣起。
空間上的緣起
我們一般說緣起只考慮時間上的緣起，其實還有一個空間上的緣起。這是指現(xiàn)有事物的關系，此有則彼有，此無則彼無，現(xiàn)有事物的彼此關系，或者叫相互關系，也可叫相依相關。現(xiàn)有事物的彼此關系是相互依存的關系，獨立自存的東西是沒有的。
比如這里架有粗大的柱和漂亮的梁，就拿柱和梁來說吧。因為有了柱，梁才不會滑下來，因為有了梁，柱才不會朝旁邊倒下，筆直地立著。柱和梁的關系就是相互依存的關系。
不僅是柱和梁，現(xiàn)存的東西都是相互依存的，單獨的獨立自存的東西是不會有的，都是依存著自身以外的什么而存在著的。
有三只腳的東西。有三只腳形狀的東西叫做鼎，比如寺廟等處的香爐都有三只腳。三只腳就有著相互依存的關系?？梢阅梅酃P試一下。兩支粉筆立不起來，三支的話就能立起來了。這里是黃、紅、白三支粉筆。白粉筆支撐著紅粉筆和黃粉筆，紅粉筆支撐著白粉筆和黃粉筆。也就是說，其中任何一支，都是由其他兩支的互相支撐?？科渌麅芍Ф纹饋淼?。
所以現(xiàn)有的所有存在的東西，都是“此”和“彼”的關系，都相互依存，都是支撐自己以外的東西，被自己以外的東西支撐，這就叫做相依相關，也可叫相依相資，都是有聯(lián)系的，不是各自獨立的?；ハ嗦?lián)系，就是緣起。這是空間上的緣起。
奈良東大寺的大佛，那里是華嚴宗。華嚴宗的學問是佛教的哲學。在中國使這種學問集大成的是賢首大師法藏。他是距今一千三百年前的人。在七世紀到八世紀活躍的賢首大師法藏完成了華嚴這個了不起的學問。他打過這么一個比方。
有橫線和縱線。橫線叫緯，縱線叫經(jīng)。由這種橫線和縱線織成的無限連續(xù)的網(wǎng)，叫因陀羅網(wǎng)。如果把那網(wǎng)的縱線和橫線的隨便哪部分的網(wǎng)結提起來，整個網(wǎng)部聯(lián)在一起。這一個個的網(wǎng)結就好象存在于這個世上的一個個的東西。它們?nèi)际沁B在一起的。
又比如，有一到十的數(shù)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排列在一起。如果沒有五，就沒有一二三四六。因為有五，才有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沒有五，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就不成立。因此可以說五支撐著其余的九個數(shù)字。不光是五，比如六也一樣。如果沒有七，其余九個數(shù)字就不成立，就沒有六、八，六、七、八是順著而來的。這樣，從一到十隨便拿哪個數(shù)字來看，都是支撐著自己以外的九個數(shù)字，被自己以外的九個數(shù)字支撐著。這種關系就是空間的緣起。
于是，緣起有二大意思。一個是一切都是由過去各種條件而生，無條件而生的東四是沒有的，這是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現(xiàn)存的東西是依存的關系，都是連系著的，不連系的東西是沒有的，都是相互依賴，也就是獨立自存的東西是沒有的，這是緣起的第二個意思。
但是，緣起不僅僅是剛才所說的難懂的存在論、認識論，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哲學上的理論。緣起以何目的而設？那就是為佛教自身而設。佛教不光是哲學，它還是宗教。所謂宗教，就是講宗教自身應該怎么樣，必須怎么樣，并為之實踐的一種說教。
因此，緣起說也不光是柱和梁等那樣的關系，而是緊緊扣住現(xiàn)世生存著的我來說的。也就是說，緣起是認識人們自身現(xiàn)在生存著的事實。不僅是生存，而且是生生相續(xù)。這才是緣起說。不說他人，而是為了弄清自己，弄清自己現(xiàn)在在這兒的生存。
生生相續(xù)
時間上的緣起是說我在這兒生，是因為有了過去的各種因緣。因緣的“緣”指的是間接原因，“因”是直接原因。我在這兒生直接原因是什么？當然有各種各樣。但怎么說也是因為有父母，有雙親。如果沒有雙親，我們就不得而生。
我現(xiàn)在這兒生，首先是有了父母的原因，從時間上的緣起來說，這是第一個基本的因。市雙親又必須各有雙親，也就是從我來說，有祖父母、父母四人的存在，我才有了在這世上而生的因緣。
而四人又必須各有雙親，也就是八人。八人又得各有雙親。這樣，我生于世，由二而四，四而八，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自己的祖先曾在世生存，我因這因緣而生于此世。
這是很了不起的數(shù)字，如果一直加倍下去，比如從現(xiàn)在開始算到一千年前，一人一代三十三年，大體有三十代，二的三十到乘，那就是三十億。正好一千年前到平安朝的中期，得要有三十億的日本人。據(jù)說當時是三百萬到五百萬人。我要生于此世得需有三十億的人。當然里面有表親結婚等各種各樣的情況，實際不到這個數(shù)字，總之是了不起的數(shù)字。如果再追溯到圣德太子的時代，那就更數(shù)不清。即使不這樣來計算，平安朝時代的日本人也都是我的祖先。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積累，才會有我在世而生。此中如果缺了一個生命，我的生存就是不可能的。對于平安朝當時的五百萬人的日本人來說，三十億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什么，那就是全都是自己的祖先。
阿彌陀佛
有些人以自己的家世好，拿自己的家譜而顯耀，我是清和源氏的第幾代子孫啦，什么什么平家的子孫啦，藤原的幾代子孫啦，哪兒的大名的子孫啦等等。把自己祖先的系譜引以為榮，都是無聊之舉，其實都是平家的子孫，都是藤原的子孫。大家都在什么地方有著聯(lián)系。過去一切的生命、愿望、祈禱，積累起來，才有我現(xiàn)在的出生于世。
再試想一下的將來。比如我現(xiàn)在有二個孩子。二人再各有生養(yǎng)，千年之后又是三十億。當然有二人都生養(yǎng)的可能，也有不生養(yǎng)的可能，不能計算得那么精確。假定二人各有生養(yǎng)，那么千年之后成了三十億、我的生命、愿望、祈禱，一直傳遞到也可以說將來所有人的三十億人的中間。現(xiàn)在我生于此世，將來一切人的生命把我的生命延展下去。就像那扇子的扇軸那樣，那是重要的生命之軸，才有了我現(xiàn)在的生存。緣起就是解明這個道理的。
其次，空間上的緣起又是怎樣呢？比如水和波。波是水的上下起伏，所以波同樣是水。比如Ａ波是我水谷，Ｂ波是桌子，Ｃ波是你們，Ｄ波是那兒的樹。存在于此世的一切東西都象波那樣，看起來是各各相別的東西，其實只不過是水的同一表現(xiàn)罷了。同剛才網(wǎng)的例子一樣，都是有著聯(lián)系的。
這樣看來，大家都是同一生命，水那樣的一個巨大的生命的表現(xiàn)。表現(xiàn)的方法雖有不同，我和你們都各有各的面孔，百人百面，但卻都是同一生命。大家都有聯(lián)系，從一個大的生命而生生相續(xù)。大家的生命是一個。這就是緣起。
再就容易理解地來說。比如這是手帕，在桌上放著，從中間可以拿起來，再放在桌子上。這一次從這一端拎起來。我再閉起眼來從任意一個角度都能拎起來。這一點請認真想一想。
不妨把這一手帕看作為一個空間、宇宙。宇宙很廣。宇宙一直在擴大。眼所能見的是星星，那很遠的星星，經(jīng)幾萬年的光速傳播，很久以前閃爍的星光我們現(xiàn)在才能看到，是那樣遠的星星。但是，那樣遠的星星對廣闊的宇宙來說也只是一小部分。試把無限廣闊的這個空間的整個宇宙看作手帕。這極小一部分是我們眼所能見的銀河，是星星的世界。這個星星世界其中的一小部分是太陽系。太陽系中的小部分是地球，地球中一小部分是日本，日本中的一小部分是我。
這樣，一部分一部分的極小一部分的再一部分的我水谷，雖然微不足道，但全宇宙的這個手拍不是拎起來了嗎？這就是空間上的緣起。
過去一切生命的重復才有了我的生命，未來所有生命都同我的生命有關系。這種從無限的過去到悠久的未來的時間流程，就是無量壽。而一直無限的廣闊的空間世界，就是無量光。阿彌陀佛就是無量壽、無量光。梵文叫Ａｍｉｔａｙｕｓ、Ａｍｉｔａｙｕｓ，無量壽、無量光接梵文發(fā)音而音譯作阿彌陀佛。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積累成了我的生命。意識無限廣闊的生命中有著我的一個生命，我在世生存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生命世界的生生流轉(zhuǎn)。這種自覺就是南無阿彌陀佛。
在我們念南無阿彌陀佛，把身心獻給阿彌陀佛的時候，應該意識到，我們是在緣起中而生，是在一個巨大的生命世界里而生。
生死一如
知道了這些，也就真正了解了自身。自己不是隨便而生的意識到生生相續(xù)，才能很好體會人生之難得。人生真是難得??！人之所以作為人而生，不是隨便說一句是父母生養(yǎng)所能解決的，人生于人間不是那么簡單。關于這個問題有個盲龜浮木的比喻。大海里漂著一根木頭。木頭中間有一個正好能使龜頭伸出的孔。盲龜住在海底，百年一次游出海面。龜出海面正好那木頭也向那兒漂來，龜從木孔中把頭伸出。這雖不能說不可能，但卻非常難，“難得”。人的出生同這一樣，同這一樣難得。盲龜從浮木的孔中巧妙地把頭伸出，同這一樣，我們在難得中生于人世。請仔細尋味人生之難得。有人不滿地說我就是由父母所生的嘛，可見并不是這樣。
過去所有人的生命的重復，托無量壽生命之相，而生生相續(xù)、以在此世而生為限來說，活著的生命是因為領受了無量光的生命。這種自覺就是從人生難得而來的。
我們意識到真正的自身，來思考人生的話，對生就可以徹底地加以思考了。不能馬馬虎虎地思考。徹底就是徹到底。生的底是什么？死。究死可思生。如果認為因為還活著，生就僅僅是生，那還不懂得人生。所謂生的徹底，就是識透了死才能懂得生。生和死決非兩樣東西。死就是生。
佛教叫做“生死一如”。生和死是一樣東西。不用死這個詞也可表現(xiàn)死，可以說不生。同樣不說生而說不死，也一樣。也就是一句話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說。性質(zhì)是一樣的，只是狀態(tài)不同。
我現(xiàn)在開眼大口講話，心臟也在跳動。因此說活著。如果我現(xiàn)在心臟麻痹倒了下來，眼閉了，心臟也停止跳動了，人就說死了。活著的時侯是水谷。因心臟麻痹而倒，眼閉了就不見得不是水谷。眼睜、眼閉，心跳，心不跳，水谷還是水谷。因此心臟停止，心臟跳動，狀態(tài)確實不同，性質(zhì)卻是一樣。
因此，所謂生不僅是活著，應看作是沒死。死了還是沒死，狀態(tài)雖不同，卻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比如手掌，向這個方向是生，反轉(zhuǎn)過來是死。手還是一個手。因此，不是把生理解為活著，而是可以把生理解為沒有死。
把沒死的人叫做未亡人。這是句奇怪的日本活。這句話里并不含有女性的意味，也不含有死了丈夫的意思。只是指還沒有死的人?，F(xiàn)在活著的人還沒有死。大家都是未亡人。應該死的而沒有死，因為還活著，所以活著的人都是未亡人。所謂徹底地來理解生，通過死來理解生，不是把生理解為因為生下來了所以就生，而是把生理解為應該死的還沒有死。生生相續(xù)，即蒙受無量壽無量光南無阿彌陀佛之生命的生生相續(xù)，是意識到它的本意，更具體地來說，是意識到了生死，死和生一樣這一本意而被自覺認識的。
生就是生，這種考慮方式，不是宗教的自覺。宗教的自覺，是了生死，用還沒有死來思考自己的人生。這才能真正自己認識自己。剛才所講的由無量壽、過去一切人的生命、愿望、祈禱的積累，才有了像扇軸那樣不可代替的寶貴的我的生命，這種理解才是真正自己認識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