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還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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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
     30年代,林語堂、周作人等人提倡所謂閑適、空靈的文章,并奉明末的袁中郎等人為祖師。所謂閑適空靈的明末小品文也被作為范文而翻印出版。其時國難日益嚴重,日軍已統(tǒng)治了關外,并且向關內擴張,在冀東建立起了偽組織,華北危在旦夕;國內則國民黨在腐敗不斷升級的同時,對本國人民也愈趨兇殘,大批志士仁人遭監(jiān)禁、殺戮。在此內憂外患交困的情勢下,林語堂等人的文學主張自然也遭到不少人的反對。善于入室操戈的魯迅,寫過一篇《讀書忌》,從某兩種食物不能同食的“食忌”,說到讀書也有“忌”:“這就是某一類書決不能和某一類書同看,否則兩者中之一必被克殺,或者至少使讀者反而發(fā)生憤怒。例如現(xiàn)在正在盛行提倡的明人小品,有些篇的確是空靈的。枕邊廁上,車里舟中,這真是一種極好的消遣品。然而先要讀者的心里空空洞洞,混混茫茫。假如曾經(jīng)看過《明季稗史》、《痛史》或者明末遺民的著作,那結果可就不同了,這兩者一定要打起仗來,非打殺其一不可。我自以為因此很了解那些憎惡明人小品的論者的心情?!薄睹骷景奘贰贰ⅰ锻词贰芬约懊髂┻z民的著作里,記載著那時期民眾的流離與掙扎,記載著那時期民族的深重苦難。那種閑適空靈的文章與這些飽含血淚的文字放在一起,頓時便讓人感到輕飄得毫無分量,并顯出作者的冷漠、麻木和無聊。
     讀書之有“忌”,是我在近年的閱讀中也屢屢感覺到的。
     所謂“個人化寫作”,恐怕是90年代以來小說創(chuàng)作的主潮。有那么多的小說,都在不厭其煩地講述著日常生活中種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在訴說著吃飽喝足之后無事可干的空虛和養(yǎng)足精神之后無處發(fā)泄的苦惱。此類小說,倘若與近些年的另一類出版物同讀,便感到在木材日益寶貴的今天,它們實在只能說是在“災梨禍棗”。例如,近些年出版的一些揭示1949年后歷次政治運動真相的著作,讀之令人深思,令人感動,令人悲哀,令人淚眼模糊或欲哭無淚。讀過這樣的書之后,再去讀如今的那些“個人化”的小說,那是無論如何也提不起興趣來的。數(shù)月前,我正在讀朱正的《1957年的夏季:從百家爭鳴到兩家爭鳴》期間,收到幾種文學刊物,我便先將它們放到一邊。待朱著讀完后,拿起來一翻,竟大多是那類“個人化”的小說。我想要認真讀幾篇,但剛將一篇讀了幾頁,我便感到了自己的無聊。如果說,追憶過去政治運動的讀物,不能與描寫當下生活的小說作比,那么,有些同樣是敘說當下生活的讀物,也令那些“個人化”的小說蒼白失色。例如經(jīng)濟學家何清漣的那本《現(xiàn)代化的陷阱》,就足以令今日的文學自慚形*。我以為如果不對“文學性”做過于狹隘的理解,何清漣的這本書甚至比當今的許多小說也更具有文學性。讀完《現(xiàn)代化的陷阱》后,我有意識地在書架上給它找了一個遠離那些“個人化”小說的位置。我覺得,將它與那些“個人化”的小說混在一起,對它真是一種辱沒。與何清漣這樣的學者相比,今日的許多小說家,對今日的中國社會真是過于無知了。當然,更本質的差別還是在情懷上。作為一個經(jīng)濟學家,何清漣不但富于清醒的理性,也具有熱烈的人文情懷。而這后一方面,本來是作為文學家的人更應該具有的。作為文學家,本應對社會的邪惡與不義,對弱勢者的被侮辱與被損害,有更敏銳的感覺,但今日沉湎于“個人化”寫作的作家,卻沒有也不屑于有這樣一種情懷。我甚至覺得,在對今日中國人生存境遇的揭示上,許多“個人化”的小說,還遠不如新聞報道更具有深度。讀《南方周末》一類報紙上的新聞報道,我每每覺得頗有收益,而讀今日的那些“個人化”的小說,我常常感到是在浪費時光。一次,與一位“舊生代”作家談及今日“個人化”的小說潮流時,他提出了“小說還剩下什么”的問題。那些所謂的“個人化”小說里,還剩下什么呢?還剩下所謂的“個人體驗”。“個人化”的寫作者,總是以“個人體驗”自傲,一些肯定他們的人,也總是強調他們雖沒有社會關懷,沒有人文情思,但卻傳達了個人的生活體驗。那么,他們到底提供了一些怎樣的“體驗”呢?
     文學要傳達作者的人生體驗,這當然是一種千真萬確的常識。但體驗也有輕重之分,有深淺之別。并非所有的體驗都有同等的價值。遭蚊蟲叮咬,是一種體驗;被嚴刑拷打,也是一種體驗,這二者便不可同日而語。囊中嫖資短缺,是一種窮窘的體驗;無錢供子女上學,也是一種窮窘的體驗,這二者在質地上也相差甚遠。漁色獵艷中的受挫,是一種情場體驗;與愛得刻骨銘心的情人分手,也是一種情場體驗,這二者大概也不可相提并論。而今日的所謂“個人化”的小說,傳達的究竟是何種分量、何種質地、何種深度的“體驗”呢?恐怕更多的是類似于蚊蟲叮咬,嫖資短缺和漁色獵艷中受挫的“體驗”。
     所謂“個人化寫作”,也即作者自以為和被一些人認為傳達的是個人“獨特”的“體驗”。說到“獨特”,有兩個問題需要澄清:一、“獨特”是否就意味著優(yōu)秀?二、當下那些“個人化”的小說,是否真具有足供炫耀的“獨特性”?
     “獨特”,當然是創(chuàng)作者應該著力追求的,但“獨特”卻并不是使一部作品成為優(yōu)秀之作的充足條件,這也正如服裝設計師應該盡量設計出新穎的樣式,但卻并非所有的奇裝異服都令人賞心悅目。要“獨特”而優(yōu)秀,很難;但如果只求與眾不同,卻又很容易。文學有不少“獨特”卻并不優(yōu)秀的作家,也有很偉大但卻并非十分“獨特”的作家,當然,也有既很“獨特”也很偉大的作家。“獨特”可以有多種表現(xiàn)形式,既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深刻,也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淺??;既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圣潔,也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鄙俗;既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芳香,也可表現(xiàn)為“獨特”的惡臭……所以,要寫出好作品,僅有“獨特”是不夠的。
     何況當下標榜“個人化”的寫作者,其實并不比此前幾代作家更具有“獨特性”。作為群體,他們當然與前幾代作家有明顯的差別,但這種差別也僅僅體現(xiàn)在群體性的比較中。他們相互之間的差別,卻并不比前幾代作家相互之間的差別更大,換言之,他們相互之間體現(xiàn)出的“家族相似性”,一點也不比前幾代作家更小,甚至更明顯。如果“個人化”意味著每一個作家都既不同于前面的作家也不同于同代的作家,那用“個人化”來指稱當今的這些作家,便是并不合適的,或者說,他們其實也是一種“偽個人化”的寫作。有人說,他們之間是各各不同的。當然沒有哪兩個作家是完全相同的,問題是,他們相互之間的差別,是否比陸文夫與高曉聲之間的差別,比王安憶與史鐵生之間的差別、比蘇童與葉兆言之間的差別更大更甚?他們之間確實是有差別的,但他們之間也不過是一種正常的作家與作家之間的差別。他們每個人都標榜為“個人化”的寫作,但每個人表現(xiàn)出的“個人”,卻兄弟一般相像。這其實用不著多說。他們原本就是以一種群體的陣勢被注意、被談論、被概括的。他們中的有些人“獨特性”缺少到這樣的程度,以致于必須依賴于這個群體才能讓人看到自己的存在,離開了這個群體,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話題還回到“讀書忌”上來。近些年,“個人化”的作家,常常對批評界口出惡言,指責批評界不關注他們的作品。我想,一個批評家要做到密切地跟蹤這種“偽個人化”的創(chuàng)作并對之時有贊語,前提條件恐怕是首先在自己的精神上實行“閉關鎖國”,即盡量不去讀別的書,以免犯“忌”。